却是心头一惊,不,不对。
睿王是以弑君弑父的罪名,被当场刺死。按理,曾贵妃作为睿王生母,本该被牵连。
就算不死,也会被褫夺贵妃位份,最后下狱。
可曾贵妃竟丝毫未被波及!
不止能到处走动,还能与太后和皇后一起,到他榻边来惺惺作态。
这说明曾贵妃也与东宫交好了。
岂有此理!
光启帝想起来,太子欲监国,定国公府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
他知道,自己就算不死,恐怕也治不好了。
他的余生,就要在榻上这般不死不活地度过了。
年初九是不会再让他起来了!
光启帝心头一片悲凉,就见年初九款款走来,向着长辈逐一行礼。
太后慈祥温和地问,“年丫头,你去哪了?哀家听说你一早就进宫来了,专门来瞧瞧你呢。唉,你都瘦了。”
光启帝:“……”
合着他老娘不是来探他这个病人的?
人家是专门来看年初九的!
年初九抚了抚鬓边,从容回道,“唉,父皇这一倒下,宫里难免人心惶惶。我方才去药厨调整药方,耽搁得久了。”
赵皇后到底是发妻,还是关心的,“皇上无碍吧?”
年初九叹口气,“父皇此前服食过金石烈药,损伤经络神魂。这次中风,神识虽还算清明,内里气血却耗损过甚。药下猛了怕他受不住,只能慢慢温养。”
赵皇后听到金石烈药,显然误会了。以为跟她儿子端王一样,用的是房中助兴之药,一时又是怒又是气。
可算找到源头了。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这个老不羞!
太后也作如是想,看光启帝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责备。
曾贵妃就想得有点多,这种虎狼之药,总不能是睿王给的吧?
一时神情古怪,就觉得她儿子睿王弑父只怕别有隐情。
光启帝有苦说不出,冲年初九“啊啊”了几声,命令她必须解释清楚,莫要毁他清誉。
年初九分明看见了他的眼神,却偏装出看不懂的样子,“父皇,您又急了,说了您急不得。”
太后恶狠狠,“他用了那种药,亏损龙体。如今成了这样,能不急嘛!”
光启帝又羞又臊又委屈,继续冲年初九“啊啊”叫。
年初九只得认错,“父皇,我是不该把这事说出来。不过这里都不是外人,说了也没什么。只是传出去,太有损父皇龙威了。”
光启帝目眦欲裂,大声“啊啊”几下,嘴角抽搐,晕了。
年初九只得让皇祖母等人先回去,自己则留下对光启帝施救。
她不会让他死。
她得救他。
光启帝悠悠醒转时,看见屋子里只有太子夫妇。
太子陌生又幽冷的声音传来,“父皇,您急了?”
光启帝如死尸般躺在那里,动也不动,只一双昏暗的眼睛定定看着一切。
太子坐在榻边不远的圈椅上,坐姿随意,平静开口,“那日,我听说你从年家把李玉儿带走时,我也急。”
光启帝的身子忍不住微微一颤。
父子二人视线相撞。
太子勾起唇角,满是嘲讽之色,“那时,我就如您这般,又羞又气,还无能为力。”
他站起身,坐在榻沿上,“父皇,您还记得那日是什么日子吗?”
光启帝当然不记得了。
但没关系,太子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是我和初九隔空成亲的日子。”
光启帝的目色深了一层。
他想起来了……
又听太子说,“初九在边关打仗。她誓师时说,愿狼烟尽散,九州长宁;愿同赴太平,海晏河清。可父皇你在做什么?”
他缓缓俯下身子,眼里掠过悲伤和羞愧,“你在猜忌她的父亲是否有不轨之心!你在强要人家清清白白的小姐妹!父皇,那时,你想过要脸吗?”
第420章 妖女
太子的话,无异于一个耳光狠狠扇在光启帝脸上。
一股闷气死死堵在他喉头,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闭上双眼,不敢再同太子对视。
恐惧!
羞愧!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要脸的人。
他想说,能得堂堂天子垂青,本就是李玉儿的福气。一切皆是她自愿……
“她不愿意。”年初九似看透他心中盘旋的狡辩,忍不住将那点自欺一举撕碎,“她宁可背井离乡,远赴北漠,也不想留在您身边。”
光启帝只觉耳中嗡鸣阵阵,额上青筋突突跳动,一阵阵抽痛袭来。
他睁大了眼,盯着两个分明露出爪牙的人。
年初九起身,去桌上将睿王的那叠信拿过来,“父皇想知道这信是谁写的吗?”
光启帝惊恐万状。
要摊牌了!
年初九端坐在椅上,平静开口,“如你所想,是顾江知。你派沐统领提审他,可沐统领替我拔了顾江知的舌头,让他永远也开不了口。”
光启帝从心跳加速,渐渐变得麻木。
“上一世,东里王朝总共持续了十三年零四个月就灭亡了。而父皇你,在位一年零七个月。如顾江知所说,你在今年七月就应该死了。”
光启帝闻言,那颗麻木的心似又跳动起来。
上一世!
他瞳孔巨震,如同看见一个妖女。
重生之人!顾江知是,年初九也是。
那个妖女说,“是我,不计前嫌,千方百计吊着你的命,想让你活得更久一些。可你呢,为什么不珍惜?”
“猜忌!打压!强夺李玉儿!我去渠州防疫,你给陈同舟和两位皇姐下密令,如果事败,让他们就地杀我!”
东里长安眼底骤然猩红一片。
他猛地俯身,五指死死扣住光启帝的咽喉,力道狠戾至极,咬牙低吼,“丧心病狂!”
年初九怕东里长安把人掐死了,上前拍拍他的背。
东里长安松手,转头抱住她的腰,低声呜咽,“初九,对不起……”
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茬。
他想象过渠州之行凶险,却不知前有疫病横行,烽烟四起,后还有他父皇卑鄙的暗杀密令。
他咬牙切齿,“希望来生,我再不要生在东里家。”
光启帝被儿子掐得差点闭气,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恍惚回神时,就听到儿子说,来生不要生在东里家。
他大口大口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东里长安颓丧坐在一旁,为有这样一个父皇而感到羞耻。
年初九看着光启帝,淡淡勾起唇角,“还有,暗中帮助昭王和林家毁灭罪证的,也是父皇你!”
光启帝只觉心口骤然一窒,心跳仿佛停摆,隔了片刻,才重重地重新擂动起来。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昭王是被年初九下了套!
年初九点点头,“你猜得不错,昭王自己蠢,一头扎进我设下的圈套……”
光启帝忽然放声大笑,中风之后的面部不受控制,眼角嘴角歪扭得格外诡异。
那笑声嘶哑古怪,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他不是没有疑心过年初九!
可桩桩件件,皆是三司会审落定的供词证据,样样看上去都经得起推敲。
年初九!步步为营,滴水不漏。是她,亲手设局,借他这双帝王之手,赐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可怕的是,他并不心痛。
那样的蠢儿子,死了就死了!他心痛的是,他被骗了!被年初九耍得团团转!
他惊魂之下,眼珠子瞪得铜铃大。
端王!睿王!难道也是年初九害死的?
东里长安哪还不知他老子什么想法?当即就瞪了回去,“少给我家初九泼脏水!我家初九从不杀无辜之人!”
他说完,又改了口,“哼!他们也从来不是无辜之人!”
“自作孽,不可活。做下坏事,自有天收。”暮色四合,殿内天光一点点沉落,光影昏蒙,年初九的眉眼半陷在阴影里,辨不清喜怒。
“我不止没杀端王,还救过他的命。渠州之行,原本就该他去。上一世,他死在了渠州。这一世,我叫他装病,帮他避过一劫。只可惜,人要作死,我拦不住。至于睿王……”
她顿了一下,平静道,“你亲眼看到的,是他先害死了沐千的妹妹。人家蓄意报仇,这就是报应。”
“至于上一世,睿王到底是怎么死的,我还真不清楚。我只知,你重病昏馈之时,出手打压定国公曾家,收拢兵权。想必这里头也有沐千的手笔,所以不要把这锅甩在我们东宫的头上。”
东里长安深以为然,“其实,还有许多姑娘被你那好儿子所害。子不教,父之过,这些血债,都是要算在你头上的。”
光启帝虽然气愤,却也相信这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