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每逢水旱灾伤,苏大人便要奉命奔赴乡野,勘验民情,登记受灾户口;
或是巡历州县官仓,查验谷米虚实;下乡宣谕乡约教化,观览农桑农事。
日日周旋于民间疾苦之间,可他仅有察访记录之权,不得干预州县实务,不能决断钱粮刑名。
纵然目睹民间弊害,也唯有据实上疏,能否施行,全由朝堂定夺。
终日奔波劳碌,无权无势,无利可图。
然苏大人磨尽了往日的浮躁戾气,坚持下来了,差事办得有模有样。
终于在三年之后,朝廷再次起用他,调入盐铁司,重回实务朝堂。
可昔日与他同列的睿王旧党,下场却是天差地别。
煽动舆情、搅乱朝局者,斩!
诽谤帝后、造谣生事者,流放千里!
暗中攀附行贿、私结朋党者,下狱,终身不得入仕。
昔日喧嚣朝堂的睿王一党,自此烟消云散,再无波澜。此乃后话。
无论如何,驿馆血案在朝堂上经过帝后一番操作配合,没掀起一点水花。
睿王的家眷如期被押往千里之外,保住了性命。从此,他们因为睿王的心术不正和无能,断送了本该锦衣玉食的一生。
可至少,他们还活着。
唯有一事,令人唏嘘叹惋。
那曾琼玉心高气傲,心有不甘,被人挑唆后,一时想不开,恨上了定国公府和荣国公府。
恨他们背弃睿王,恨他们不肯为自己奔走斡旋。
她亲手诛杀的嫡子东里修屿,并非亲生。乃是睿王府妾室所生长子,依宗室规制,养在她名下,算作嫡嗣。
她仅育有一女。
非己所出,故而痛下杀手时,曾琼玉心中毫无迟疑。
可世间孽债,从来一报还一报。她狠心断人母子缘分,夺人子嗣性命,人家又怎会容她爱女活在人世?
流放路途苦寒艰险,夜间驿舍值守松懈。
东里修屿的生母趁着众人熟睡,以被褥捂死了曾琼玉唯一的女儿。
大仇得报,她亦深知自己绝无活路。不等押解官吏问罪,先撞廊柱未绝,复又咬舌,当场殒命。
消息传回京城,曾太妃几度落泪,悲恸难抑。
所幸,她身后的曾氏母族安然屹立,更得新帝器重,荣宠不衰。
于她而言,已是风雨过后最好的结局。
慈和太上皇后与皇太妃们迁入了皇宫西侧的养老宫苑区,也就是太皇太后一直住的那一片。
皇权仓促更替,这一众人不止没受到半点波及,反而比原先过得更安稳。
至于光启太上皇则居于西苑归宁殿,自成一区,与后妃养老宫苑隔墙相望。
春日,东里长安抱着已会咯咯笑的小未央,到养老宫苑转一圈,最后去了西苑归宁殿。
“父皇今日可好些?”他问的是万保全。
万保全见过礼,才答,“太上皇精神好多了,就是动不得。整日躺在榻上,总睡觉,心情不好。”
爱“哇哇”骂人!还骂不清楚。
东里长安道,“朕给父皇做了个轮椅,你可以推着他去花园里转转。”
说着,他让内侍推进来一把精工绝伦的新轮椅。
通体沉水檀木精工打造,轮芯设三重平衡滚珠,碾石过阶稳如平地。
下坡自带阻尼缓速,不颠不晃。
扶手内侧设暗钮,轻按可调靠背倾角。抬升前踏板,承托瘫肢,疏解气血淤滞。
侧边暗藏可伸缩膳用架板,弹出便可置放杯盏食器,不用即收归扶手内侧,不占地方。
坐垫夹层,冬置暖炭,夏衬冰玉,四时温适。
扶手设暗格,可装救命药丸,茶水,以及吃食。
处处暗藏巧思机括,体贴入微。轮身更是裹柔木革料,轮转静音,不扰人清静。
万保全爱不释手摸着轮椅,“陛下的孝心,可感天地。”
东里长安淡淡道,“身为人子,当守人子本分。他待朕虽不仁,但朕却不能不孝。”他举了举手上的小娃娃,“不然朕的女儿,往后也不孝顺朕,那就不好了。”
光启太上皇怒瞪着东里长安,心道说话就说话,本来挺高兴的事儿,为何要翻旧账?
东里长安捏了捏小女儿脸上的软肉,“看吧,未央,你皇祖父不喜欢你。他又在瞪你了,咱们还是走吧,不在这讨嫌。”
光启帝“啊啊”乱叫,其实他能说几个字了,“秋!幺!几!你!未!来!”
万保全只敢默默在心里翻译:臭小子!你回来!
春风穿殿,落影沉沉。
新帝扭过头,温仁含笑,“父皇少动怒,对身子不好……”
第428章 这一家子人都擅长博弈
东里长安平时来看光启太上皇,都要陪着坐一坐,叙叙话。
说朝堂上发生的事,说年初九如何帮他出谋划策,教他如何将一场风暴化成春风细雨。
有时两日来一回,有时三日来一回。
每次儿子来,光启太上皇表面装作生气,不搭理,却是耳朵竖得直直的,生怕漏听哪句话。
他躺在榻上百无聊赖,每日眼睁睁就等着儿子来。
今日东里长安来了就走,令光启太上皇很生气。
万保全叹口气,“陛下走了,是因为他今日带了太平公主来看太皇太后。前日,太皇太后和太上皇后都在跟陛下说,想小太平了。他这不是怕您嫌弃,才走的么?”
光启太上皇更气了。
他哪里嫌弃了?
要不是他现在动不了,他还想抱抱孩子呢。
一时就有点懊恼,分明他才最有权利给孙女取名,竟被年家讨了个便宜。
万保全叫来内侍,给光启太上皇梳妆更衣,收拾齐整,然后一起把他抬上轮椅。
“主子,今儿春光正好,老奴推您出去转转?”
一出归宁殿,风都是甜的。
阳光金灿灿洒在身上,不灼,却暖。
万保全推着轮椅,在花园里转着。
迎春、碧桃、李花、杏花、早樱,一树树竞相盛放。
“主子,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吗?连环锁开,承天钟响,百花盛放……那景致,老奴一辈子都记得。”
哪能不记得?人的一生中,能有一次亲眼目睹那样的盛景,都是福气。光启太上皇仰起脸,深深吸一口清香。
风拂在脸上,柔和清爽。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享受过,这样沐浴在阳光里的日子,都感觉躺得快发霉了。
万保全道,“前些天,老奴听到皇后娘娘跟皇上说,要让您多出来晒晒太阳,对您身子骨有好处。”
光启太上皇怔了一下。
怪不得他儿子忽然开窍,知道做个轮椅让他见见天日了。
合着……还是年初九的功劳?
万保全似觉得自己话多了,不再开口。
可光启太上皇还想听他说,不然两个男人这样安安静静逛园子,多可笑?
他身子僵滞已久,往日连十指都无法动弹。
经过汤药调理休养,手臂才堪堪恢复些许知觉,依旧无法抬举,不能做大动作。
他攒尽浑身余力,指尖迟缓蜷动,艰难探出,轻轻扯了扯万保全的衣裳。
万保全一瞧,大喜,“主子,您手有知觉了!那老奴得把这好消息报给皇后娘娘,她不知有多高兴。”
光启太上皇见万保全的喜悦发自内心,心头一阵感慨。
他早前恨过万保全的。
可现在,恨淡了,反倒是依赖居多。
他都不敢想,若是没有万保全在身边,他这日子该多难过。
别的内侍,没有一个贴心的。
有一次,万保全被太皇太后叫走半个时辰,归宁殿就乱成了一团。
光启太上皇又想,若是那日沐千和万保全没有背叛他,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儿来?
他盛怒之下,一定会抄了定国公府和荣国公府。
不止,他还会怀疑,这是东宫的诡计,从而废了储君。
这样的后果,将是朝局大乱。
正想得出神,一墙之隔传来笑声。
一人道,“太皇太后,您今日这手气当真挡不住啊,又赢了。”
这人的声音听着很温和,也松弛,并非后宫里的谁。
到底会是谁呢?
光启太上皇正纳闷,万保全就解惑了,“年老夫人又被太皇太后宣进宫来了。”
啊!是年老夫人!光启帝明白了,怪不得他不熟呢。
又一个声音传来,这次他听出来,是他那一点亏都不能吃的老娘,“年枝,你别总让着哀家。不然,哀家都不好意思宣你进宫了。”
是太上皇后的声音,“母后,年老夫人若是不让着您,怕把您输急了。”
年老夫人呵呵笑,“太上皇后说笑了。不过不怕各位娘娘笑话,臣妇以前行商时,同行送我一个诨号,唤作卢君。”
太上皇后不懂,“为什么是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