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老夫人解惑,“那时候一份货单,十几家商户争抢。彼此都是相熟之人,东家给谁不给谁,容易伤情面。便想了个法子,掷骰子定归属。谁掷出‘卢’,便是头一份。这‘卢’,便是骰子最大的点数。臣妇每每总能掷出‘卢’,久而久之,就得了这么个诨号。”
太皇太后笑问,“如此说来,怕不全是运气,莫非还有什么诀窍?”
“哪里来的诀窍?不过是日日听声练手,下过苦功罢了。”
当听骰控骰成了本能,掷一个卢出来,又有何难?
机遇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啊!
一墙之隔的光启太上皇听见这段话,就想到了富国公。
回忆点点滴滴,浮上心头。
原来,这一家子人都天赋异禀,擅长博弈,关键还刻苦。
可听年初九那意思,前世这家人竟然栽在顾家和昭王手上,被一锅端了。
简直不可想象!
怪不得年初九拼了命的要弄权!唯有权势,才能护其周全啊。
万保全垂头低声问,“主子,想不想过去瞧瞧?”
光启太上皇寂寞,内心是想去的。
可最终还是无奈摇头,不去。
为何不去呢?
主要是没脸。
当初年初九在边关誓师打仗,与儿子隔空成亲,他却强要人家清清白白的小姐妹!
年初九还没出月子,他就往东宫塞人!
这些都是儿子的原话!
更可怕的是,最初年家满门差点被昭王算计,他前世今生都在背后兜底。
他如今有何面目去见年老夫人?
转眼来到三月底,年锦恩和年锦川大胜归京。
城门大开,鼓乐自城外一路递进。
长街上,百姓挤得密密匝匝。
东里长安一身常朝冕服,携皇后年初九,立于瑞天门城楼之上。
文武百官分列城楼两侧,一同迎接凯旋之师。
年锦恩身披银鳞铠甲,腰悬佩剑,端坐高头战马之上。面容沉毅,眉宇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
身侧,年锦川紧随其后,铠甲染过征尘,英气勃发。
二人身后,是列队而行的将士,另有队伍押送战俘、呈献缴获的兵器、铠甲与边疆贡品。
街旁百姓欢声如潮,此起彼伏。
“大捷!边关大捷!”
“多谢将军保我雁国安土!”
呼声一浪叠过一浪,漫过长街。
大军行至瑞天门外,勒住战马。
年锦恩、年锦川翻身下马,卸去腰间兵器交由内侍收管,整肃衣甲,大步上前,单腿跪地。
甲叶相撞,铿然作响。
“末将年锦恩,末将年锦川,托陛下洪福,大破边寇,得胜归来!特带俘虏与缴获之物回京复命,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429章 朕有三愿
雁国京城的风,从未有一时,如此刻般柔和,自由,肆意。
长街万众喧嚣尽在耳畔,年锦恩与年锦川齐齐抬首,望向高耸的瑞天门城楼。
遥遥云影之下,帝后并肩而立。
那是君临天下的妹夫!还有年家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儿!
好新奇啊!
曾几何时,他们只奢望,妹夫能活得长久一些就够了。
哪里想得到,那穿着冕服的君王,当真是光芒万丈。
配得上他们家娇娇儿!
长风归故里,山河皆吾家。
从此,他们尽可卸下心防,在这片土地上挥热汗,洒热血!
保家!卫国!
再也不用担心功高盖主!再也不必畏惧君恩凉薄!
帝后也正看着他们,眸里含笑,也含泪。
东里长安几乎要绷不住泪意,在宽大的广袖下,拉着年初九的手,“我好骄傲啊,娇娇儿!那是我们的哥哥!”
年初九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万众瞩目下,不是前世行刑的惨烈,是今生大杀四方、保家卫国的快意。
真正的太平世道,已经来了!
帝后说好了要克制,却是根本忍不住啊!
长安帝朗声道,“朕有三愿!”
内侍高声传宣,声音层层递下,响彻长街,“陛下有三愿——”
长街声歇,风也静了。
“一愿将士归来,生者安,亡者慰;”
“二愿四海无戈,黎民岁岁得安;”
“三愿朝野一心,共创太平盛世!”
三愿层层递下,响彻瑞天门前。
城下三军将士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声震云霄,“朝野一心,共创太平盛世!”
内侍传口谕,“年锦恩、年锦川远征边塞,大破敌寇,战功卓著。擢年锦恩为镇东将军,封东临侯;擢年锦川为武盛将军,封武安侯。赐宅邸、良田、金帛,犒赏三军。”
年家无限风光!
其实不止,这次跟随出征的,还有年家四哥儿年锦楼,六哥儿年锦笙。
这二人在军中也是举足轻重,不可替代。
整个东防线粮草调度从未出过差错,从筹粮到押运,从关隘通关到前线接应补给。
整套运转滴水不漏,全靠这二人奔波在运粮要道之上,日夜筹谋,往复驰驱。
隔日,长安帝就在朝堂之上,封年锦楼为景安伯,封年锦笙为承信伯。
各赐金银田宅。
啧!年家一门,一皇后,一国公,两侯,两伯……
御史台官员几乎个个哀嚎出声,“陛下使不得啊!”
“年家乃椒房外戚,恩宠堆叠至此,权势过盛,恐埋下隐忧。”
“陛下,臣恳请陛下削减封赏,勿令后族威势滔天!”
谁知长安帝又站起身来了。
如今百官见不得长安帝站起身,总觉得要被洗脑。
今次人家不洗脑,只是沉沉道,“爵禄以军功而定,不以椒房论高下。沙场血汗之功,焉能因其外戚身份便视而不赏?”
百官:“……”
事实上,今日朝堂论功行赏,受封者远不止年氏两子。
留守边境镇抚疆土的陈同舟受封东宣伯,一众东征浴血将士,亦各凭功勋,一一擢升厚赏。
此番封赏,凭军功论高下,不看门第,不分亲疏,人人有据可依、有功可论。
灵姝将军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本朝空头爵位林立,确实给朝廷造成了累赘。”
明懿出列,“臣附议。”
安宁出列,“臣附议。”
百官:“……”
这是什么情况?皇后跟皇帝唱反调?
长安帝站在百官之中,声音温和,“灵姝将军不妨展开说说。”
灵姝将军向着他行了一礼,又向着满朝文武行了一礼,“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
百官:“……”
怎的感觉有点慌呢?
灵姝将军道,“新朝初立时,国库空虚,典章礼制崩坏。光启年间天下板荡,为收拢群雄、安抚四方,爵位封赏不得不放宽尺度,国公、侯、伯、子、男,各类名号授受过滥,积留至今,已成朝廷一重累赘。”
此言一出,朝堂炸了锅。
百官大惊失色。
什么鬼?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要将封过的爵位收回去?
长安帝抬手一压,“肃静!听灵姝将军把话说完。”
灵姝将军并未受百官责难的影响,声音平静,“新朝穷,百官穷,这是不可忽视的事实。我就问问几位国公爷……”
她扫了一圈,点名,“延国公!”
延国公全身一抖,拱手,“在!”
“据我所知,国公爷当初受封,分得的田亩为数不少,银钱赏赐却寥寥。现下勋贵俸禄本就不厚,国公府何以维持一府族人的偌大用度?”
提起这个,延国公就想哭。
谁能想得到他偌大个国公府,几乎家徒四壁?连侍候的仆人都没几个。
就他上朝用的马车,还是从马车行租来的呢。
前阵子灵姝将军翻出他女儿勒索商户五百两,到现在他还没凑齐银子还给人家结案。
见延国公苦着一张老脸,半天没回应,灵姝将军换了个问法,“那你家分得的田地,听说去年荒了一年,是什么原因?今年开春了,可撒下种子?”
延国公被问得窘迫,却只能照实回答,“没钱请人种地,只能荒废着。今年,今年也没银子春耕……”
灵姝将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扫了一圈前排那一堆虚爵穷人,“我不是要当众下国公爷的脸面。据我了解,如国公爷这样的情况,在朝中是常态。”
长安帝淡淡开口,“是这样吗?看起来,朝廷给的俸禄是不是太少了?”
百官眼睛均是一亮。
这是要全员涨俸禄的节奏?
嘉国公最先出列,“臣!臣……也无以为继了!”
他自觉算长安帝的老丈人,说话底气很足。
那意思分明就是,我这么穷,你皇帝脸上也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