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一众嫔妃,齐齐前来皇后宫中请安。
现下后宫尚未册立贵妃。当初一同入东宫的十二名女子,位份最高者,也仅仅止于贵人。
众人向皇后行过礼,依次落座。
这些女子原先在家就不受宠,也没什么大主见,只盼着能吃饱穿暖不挨骂就够了。
当初入东宫时,她们也都听说过,东里长安身子弱。又多人同时进府,是以在争宠上面,就从没花过心思。
从东宫到后宫,一步登天。
这一下,水涨船高……但一个个依然安分守己,没多余心思。
话说回来,每日里锦衣玉食,还不挨打受气,要什么男人?
姐妹们串串门,你教我绣花,我教你种地;你做甜水给我吃,我分你亲手做的糕子。
多惬意的日子啊!
由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也被皇后亲自筛了好几遍。把那些各家送来的眼线全清了出去,留下的,都心思安分。
可以说,这届后宫比上届更有章法。
年初九抬头笑道,“今日怎的来得这般齐整?”
郑贵人道,“娘娘有所不知,姐妹们最近这几日烦不胜烦。各家外府频频向内廷递帖,恳请入宫会亲,闹得宫里颇不平静。”
年初九想了想,“那就都见,本宫来安排。”
容贵人疑惑,“娘娘,是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然为何集体要求见后宫嫔妃?
年初九将降爵改制之事说了一遍,“你们各自去跟娘家人说清楚,要抓住机会,否则过时不候。”
这些嫔妃的母家,都是虚爵。族中又无才干之人撑持门户,家门日渐衰微本就是迟早的事。
嫔妃各人心里有了数。
当日下午,内廷便传下准允各家命妇入宫的消息。只是需按规矩排定日期,分批次入内,不许同一日扎堆觐见。
前来赴会的诰命夫人们,一水的酸!
要知,当初年初九挑人的时候,就专挑那不受宠的次女,其中不乏庶出。
昔日在府中,这些姑娘或是遭冷遇,或是动辄受苛责。
如今吃好的,穿好的,还尊荣加身,再不受半分委屈。
一众主母眼睁睁看着,那叫一个心绞痛!
最先是延国公夫人姚氏入宫觐见,其女郑海棠如今是郑贵人。
姚氏偏宠嫡长女,把郑海棠当丫鬟使。
日子过得最艰难的时候,郑家遣散了所有仆人,全家的活儿都指着郑海棠一人。
久而久之,姚氏就真把郑海棠当成了丫鬟。
是以姚氏打心底里,就不能接受自己要向一个丫鬟屈膝跪拜。
母女相见,姚氏昂首阔步入殿,半点行礼的意思也没有,大剌剌径直开口,“今儿有个事儿,你得替你长姐办一下……”
一旁值守的女官甲立时上前,声音端正冷硬,毫不容情地出声提点,“夫人止步,面见内廷主位,当行跪拜大礼。”
女官乙正在桌旁记录着什么。
姚氏这才发现殿里有两个女官,两个宫嬷,还有两个贴身宫女。
这死女子倒是过得好!
姚氏忍气吞声,万般不情愿地下跪,行礼,屈辱至极。
她跪下后,郑海棠按理就该欢天喜地将她扶起,再说一句“母亲不必多礼”。
偏生郑海棠端坐首位,好一副娘娘的架子,也不叫她起,只定定看着。
姚氏气得心里痒痒,恨不得爬起来一巴掌打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郑海棠才轻启檀口,“赐座。”
好一个赐字!
姚氏气得头晕,却愣是没忘记今日来的真正目的,“你姐姐前阵和人发生口角,要赔五百两银子。你安排一下。”
郑海棠诚心发问,“如何安排?”
姚氏:“……”
一颗心都要裂开了。
她吸了好几口气,才堪堪压住火气,“你如今贵为娘娘……”
女官甲提醒,“国公夫人请用敬语。”
女官乙低头记录。
姚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咬牙,切齿,“您!如今贵为娘娘,不可能连五百两都拿不出来。”
郑海棠悠悠道,“拿不出来。”
姚氏差点暴起,“你!”
女官甲:“国公夫人是想对娘娘不敬?”
女官乙埋头记录。
姚氏狠狠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快要气得原地升天,“海蕴是你的姐姐,你不能见死不救。没有五百两,这坎过不去了。”
“那就别过了。”郑海棠油盐不进,“母亲是以为我在宫里,听不到外头的事?嫡姐拿假饰调换人家的真金饰,反倒打一耙,说人卖假货,叫人赔五百两。人家忌惮国公府,只得破财了事,反手就告到了京兆尹衙署。我说得对吧?”
“你!你怎知!”姚氏震惊。
女官甲再次出声提醒,“国公夫人请对娘娘用敬语。”
女官乙埋头记录,奋笔疾书。
郑海棠微微一笑,“皇后娘娘说的……”
第432章 这笔银子花得值
郑海棠道出“皇后娘娘说的”几个字时,看见母亲犹如被扇了一耳光,心头不由一阵痛快。
她学着皇后娘娘冷静处事的模样,微微勾起唇角,“我银子没有,劝告倒是有一个。母亲要听听吗?”
姚氏差点就要站起身,挥手朝女儿打过去。
她看了看女官,语气生硬,“你……您说。”
女官乙又端端正正记一笔。
郑海棠背脊挺直,“我劝长姐把讹到手的银子交出来,也劝母亲拿私银填补亏空。这案子审到最后,肯定不能只是还清五百两就了事。多备些,主动取得对方谅解,长姐才能免去牢狱之灾。否则,长姐下狱是下定了。别以为一个国公府,就能免罪。”
姚氏目瞪口呆,“你!吓我!”
女官甲皱眉头。女官乙叹口气,又添一笔。
郑海棠就觉得天下再也没有比后宫更安全的地方了。皇后娘娘就是她的底气。
她悠悠的,“母亲不信,尽管当耳旁风。到时要再递帖子进宫,只怕也不一定能见到我。”
姚氏忍气吞声,“家里哪来的银子?”
郑海棠展颜一笑,“降爵,不就有银子拿?”
姚氏倒吸一口凉气,方想起今日就是来说“不降爵,也想拿银子”的事。
她压住火气,终于脸上赔了笑,“降爵,岂不是等于下了娘娘您的脸面?”
这会子,敬语也会用了。
女官乙抬起的笔,什么也没写成,又放了下去。
郑海棠噗嗤一声笑,“我有什么脸面可下?”她的笑意敛去,唇角只剩讥诮,“娘家怎样,还当真影响不到我的份位上来。”
能影响我的,只有我自己作死而已。
姚氏气结,“没有我延国公府,哪来你今天的好日子!”
女官乙奋笔疾书。
郑海棠端方克制,清醒冷静,“若当真是国公府的功劳,那怎的皇后娘娘挑选的不是长姐?我有今日的风光,都是我自己应得的。皇后娘娘定是瞧着我乖巧懂事,安分守己,不出妖蛾子,才会点了我的名。所以,母亲,您可千万别想撺掇我干坏事,若是惹了娘娘不高兴,我的好日子才真就到头了。”
姚氏:“……”
简直大开眼界!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女儿如此牙尖嘴利!
她霍然站起,怒目而视,“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娘家降爵!一点忙都不肯帮?”
女官甲也忍不住恼怒,“国公夫人是学不会对娘娘用敬语吗?”
女官乙忙提笔。
姚氏这才后知后觉问,“你们,在记什么?”
女官乙如实回答,“记录夫人今日不得体言行。”
姚氏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我和我女儿说说话,这还要记?谁规定的?”
女官甲答,“皇后娘娘有言,天下礼制崩坏。父不慈、子不孝、兄不友、弟不恭、夫不义、妻不顺、主无容、仆无敬、尊卑颠倒、长幼失序、骨肉相轧、恃贵凌弱。
昔日世家大族,多有倚爵欺民、长辈挟亲压幼、族人徇私枉法、家风颓败之弊。故此娘娘重整宫闱仪轨,便是要以内廷为范,推及朝野内外,重塑伦常礼法,令尊卑有序、长幼有别、上下安分、骨肉存恩、世风归正。”
总而言之一句话,整肃家风,整肃国风,刻不容缓。
姚氏脑子一片空白。
次日朝会上,长安帝将一本薄册摔在延国公面前,“卿妻姚氏,奉旨觐见贵人,屡犯宫规,言语倨傲,失君臣之礼。即刻褫夺姚氏诰命。”
这就是杀鸡儆猴了。
不过,还有比这更惨的。
那嘉国公夫人无状顶撞容贵人,还用其奶娘一家威胁容贵人,不止被褫夺诰命,嘉国公还被长安帝直接降爵了。
众臣面面相觑。
“怎么个意思?”官员甲悄悄问。
官员乙低声答,“就是嘉国公直接降为嘉兴侯,还领不到补贴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