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九眸色更深,心底已然猜出几分原委,沉声道,“你们都出去。”
风来忧心忡忡望向胡乱挥臂赶人的卢昭华,低声道,“我们姑娘定是又遭鬼压床了。”
北风拉她,“出去吧,我们娘娘会照看卢姑娘的。”
门,再次合上。
凄厉又压抑的惨叫仍旧一声一声从内室传出,约莫过了一盏茶光景,那声音才渐渐歇了。
年初九先后给卢昭华喂服了数颗清心丸,却收效甚微。
她不敢再轻易触碰卢昭华,但凡指尖稍触其身,对方便会剧痛尖叫,仿佛浑身皮肉都在寸寸剥落。
良久,卢昭华悠悠转醒。
她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尽湿,宛若刚从水中捞出一般,“娘娘……”话音未落,泪水骤然崩落,“臣女……失礼了。”
年初九心疼倾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温柔拍抚她的背脊,“莫说傻话。”
她稍作停顿,斟酌字句,缓缓开口,“你做梦了,对不对?你梦里那个五城兵马司统领,不是我五哥,而是……顾江知。”
卢昭华如遭雷击,浑身僵住,半晌才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怎知我做了梦?”
年初九取过丝帕,轻柔拭去她额间冷汗,“因为我也做过和你相似的梦。只是你约莫是梦得不全,错把梦里的兵马司统领当成了我五哥,以为他要烧死你,是吗?”
卢昭华骤然扑进年初九怀中,放声恸哭,“我记不清完整的梦……我只记得兵马司统领放火烧我,好痛,娘娘……我在梦里一遍遍被烈火焚身!您说那是梦?可我真的痛,现在也痛……我总觉得身上的皮肉,在一块一块往下掉……”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身子也在抖。
年初九心疼极了。
一遍遍被烈火焚烧,直至烧死,那得有多痛?
她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变得平静,“上一世,你是顾江知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是他养的外室……”
微风吹进来,阳光正暖。
二人不知在屋里谈了多久,从榻上,聊到了窗边。
漫天霞光,铺陈开来,把卢昭华原本惨白的面容映得有了一丝生色。
风来入内奉了好几次茶,还送了糕点。
她们家姑娘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北风宽她心,“放心吧,娘娘什么病都能治。”
南雨也道,“娘娘可厉害了呢。”
风来信了她们的话,因为再次进去添茶的时候,姑娘说,“我饿了。”
娘娘叮嘱,“不可吃太急,做点清粥来,里头加点青菜,养养胃再说。”
风来喜滋滋去通知厨娘,“快给姑娘煨些清粥来,里头要加点青菜。”
厨娘也松了口气,“姑娘肯吃东西就好。愁死我了!这都要大婚了呢!”
卢将军也终于放下心来,“还是娘娘有办法。”
年锦川衰头耷脑,一点一点回想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毫无头绪,“我到底哪里惹着卢姑娘了?她竟然要跟我退婚?”
卢将军看着未来女婿,越看越满意。
起码人家没因为被退婚恼羞成怒,还知道去宫里搬救兵。
这就很好,“锦川,不要自责,应该不是你的问题。”
年锦川喃喃的,“这门亲事,也不知还能不能成?”
卢将军如今也不敢拍胸膛保证一定能成,只得心虚地把头转开去。
内室里,卢昭华已渐渐恢复过来,“怪不得我第一次见到娘娘的时候,就觉得好生亲近。原来,我们在上一世就见过啊?”
年初九伸手拉住她,“谢谢你,昭华。要不是你来告诉我实情,我不知还会被骗到什么时候。”
卢昭华不解,“娘娘,您那么聪明,为何……会看不出顾江知的诡计?”
年初九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最后一缕红霞都变得暗淡时,才艰涩开口,“因为……上一世,所有祸事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或许,我心底始终还存着一丝侥幸。待到后来,我年家满门男丁尽数被斩于闹市,一切已然无力回天。”
她喉头微微发紧,继续道,“我那时懦弱,始终不肯承认,这场劫难有一半,是因我而起。重活一世才明白,这世间,仅有聪慧和财富远远不够,手中还必须握有权势。”
唯有滔天权势,方能护住我想要护住的人。
切莫对品性卑劣之人,心存多余幻想,情爱一事,更是如此。
在暮色彻底落下时,年初九从屋里出来,迎面就碰上她那满脸焦急的五哥。
“娇娇儿……咳,娘娘,怎么样了?她……可还好?”
年初九温温一笑,“婚期照旧,五哥莫要着急。”
年锦川怎能不急,“我,能进去看看她吧?”
年初九摇头,“卢姑娘说,来日方长,佳期再会。”
第436章 你们家原来是这样的日常吗
佳期再会。
洞房花烛夜这晚,年锦川挑开卢昭华的红盖头。
卢昭华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夫君,对不起,我……不该因着一场说不清的梦,就闹着退婚。”
年锦川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问,“还会痛吗?”
卢昭华先是摇了摇头,片刻,又缓缓点头,“痛……只是不似先前那般厉害了。”
红烛燃了整晚。
早晨,年锦川哑着声儿又问,“还痛吗?”
卢昭华羞红了脸,抬手捶他一下。
年锦川赖皮,伸手搂住她纤腰,裹进了被子里。
卢昭华不肯再与他荒唐,“快起来,该去给公公婆婆敬茶了。”
年锦川无奈,从床上爬起来。
二人梳洗穿戴,整装完毕,就去了槐月堂给长辈敬茶。
年维景夫妇是四月初从延州赶回来参加儿子喜宴的,如今就住在武安侯府。
忙过这阵,他们还要回延州去。
年二夫人吴雨筝喝完儿媳妇的茶,就给人家手上套了一只水头极好的祖母绿镯子。
这还不止,又从袖中拿了一张清单出来交给儿媳妇,“昭华,咱家没别的,就是银子多……”
卢昭华一瞧清单上的东西:“……”
婆家太有钱,也是让人压力很大啊。
吴雨筝道,“往后,你就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若是有什么拿不准的,只管去请教你大伯母便是。”
卢昭华瞥了眼一旁含笑饮茶的公公,又见婆婆性子这般随性自在,心头那股紧绷的压力不知不觉散了大半,连忙谦辞,“婆婆,儿媳尚且年轻,府中家事,理应由婆婆主持才是。”
吴雨筝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在延州那边还有一堆事务要打理。我这个年纪,正是要出去做事的时候,你可别拖婆婆我的后腿。”
卢昭华:“……”
年锦川哈哈笑,“母亲,您这么虎,别吓着我媳妇儿。”
吴雨筝闻言也不废话,抬手便径直朝他肩头拍去。
年锦川脚步轻挪,身子灵巧一侧,轻轻松松便避过这一击。
吴雨筝不肯罢休,旋即跟上一招探掌直取他臂弯。
年锦川抬臂格挡,手腕顺势一卸,轻巧化开母亲攻势。
两三招转瞬之间便拆过,吴雨筝边攻边点评,“不枉你去东防线上历练一番,身手、警觉,都长进不少。”
“那是!”年锦川嘴上不停,手上也未松,转眼间又拆了两招,“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话刚落,年维景含笑抬手,指尖轻送,将手中青瓷茶杯稳稳抛向二人中间。
电光石火之间,吴雨筝收掌沉腕,指尖精准扣住杯底。
年锦川同时侧身抬护,掌心虚托,稳稳替母亲稳住杯身。
母子二人一扣一托,配合得天衣无缝。
青瓷茶杯在空中打了个旋晃了几晃,杯中茶汤堪堪不曾泼洒出来。
吴雨筝低头看了眼稳稳在手的茶盏,挑眉一笑。
年维景悠然开口,“还算不错,默契没丢。”
卢昭华:“……”
你们家原来是这样的日常吗?
她也不知是哪根弦松了,脑子一抽,顺手拿起刚敬给婆婆的那杯茶,学着公公的样子,就朝母子俩抛过去。
下一刻,尴尬了!
砰!
碎成渣!
母子俩面面相觑,僵在当场。
吴雨筝眨了眨眼睛,“你怎么不接?”
年锦川也眨了眨眼睛,“我让给你接啊,你不是她婆婆吗?”
吴雨筝可不背这个锅,“你是她夫君!我让给你表现,你就是这么表现的?”
母子俩互相甩锅。
卢昭华窘迫急了,“是我……不好,我也不知怎的,就就,就……”
吴雨筝笑着拉住儿媳妇的手,“你能积极踊跃融入到咱们这个家里来,哪里有什么不好?依着我说,特别好!”
卢昭华好生忧愁,“这大喜的日子,碎了杯子不吉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