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这咋还自我举证了呢
瑞天门广场上，临时搭起一座不高的露天台子。
年初九独自坐镇台上。会审团列座台下平地，就近审案。
科举一共八届，每届一甲三人，合计二十四人。九人外派地方任职，未能赶来。
余下十五位，此时全数到场。
只听内侍高声唱名，一人接着一人缓步出列，依次走到广场空地上列队站定。
个个身着朝服，衣料规整，色彩分明。
众人并肩而立，齐齐向着永安帝躬身行礼。日光铺洒在朝服上，身姿端直，一片肃然。
礼毕，历届一甲立在广场一侧静候。
年初九垂眸看向跪在登闻鼓旁的高夫子，声音清亮，“尔等状告朕科举舞弊，状词与证据，此刻便可呈上。”
她又看向下方会审团，点了个名，“邢卿出列，你来做主审。”
她原是本案被告，自然不宜亲自坐堂审问，如此安排，恰好避嫌。
邢大人迈步上前，向年初九行了一礼，“微臣遵命。”
他转身立于会审席位正中，面向百姓高声道，“本官大理寺卿邢某，奉陛下之命主审本案。”
高夫子精神一振，终于走到这一步。
他抬手，自怀中取出一卷名册，双手高高捧起呈给内侍，再由内侍呈给邢大人。
邢大人翻阅完毕，交由会审团传阅，最后递上高台给永安帝过目。
永安帝迅速浏览一遍，交还给内侍，“你们继续。”
邢大人永安二年侦破一桩重案，自大理寺正越级擢升大理寺卿。
他为人刚正，行事果决，一直很得永安帝看中。
他指尖点在名册上，抬眼看向高夫子，让他自己当众说出所列疑点。
高夫子就怕永安帝暗箱操作，如今得令当着万千百姓的面摆证据，那还客气什么？
他挺直脊背，扬声开口，“各位大人，各位父老乡亲，区区不才姓高，大家抬举，唤我一声高夫子。我育才无数，可谓桃李满天下……”
他说到这，怕会审团嫌他啰嗦，还特意瞄了一下，发现无人有异议。
再抬眼看高台，发现永安帝也没有丝毫不耐。
他清咳一声，继续说下去，“自朝廷开启科举以来，已有八届。这最新一届的女状元，乃安宁长公主的女儿。”
他说着，扭脸望向会审团，“草民有说错吗？”
邢大人点头，“没错，当届女状元曾玉婉，乃安宁长公主之女。”
曾玉婉见点了自己的名，便是踏步而出。
她生得不算高挑，却是目光坚定，不因被人质疑就露怯。反而身姿笔直，浑身上下，光彩照人。
百姓们对她并不算陌生。
放榜那日，此女骑着高头大马游街，好些人都挤在人群中见过。
邢大人开口，“高夫子，你继续。有什么证据尽管说，不妥之处本官会出声提醒。你不必每说一句就来征求意见。”
高夫子称是，便一股脑把曾池贤、东里玉临、陆清辞、秦峤和秦笙等人全牵扯出来。
他每说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踏列而出。
高夫子指着这些人，高声道，“各位，八届科举一甲，多人同出陆清辞门下。安宁、明懿两位长公主的儿女接连夺魁！这哪里是凭才学取士，分明是勾结权贵，把持科举！”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嗡嗡议论。
高夫子抬手一指那一排一甲学子，“草民不敢凭空污蔑！同出一师，接连登顶；权贵子弟，频频摘冠。这便是名册记下来的铁证！”
他重重叩首，老泪纵横，“陛下！陛下钦点的状元，不是陆清辞门下，就是宗室权贵家子弟！皆与陛下沾亲带故！而陆清辞是谁，陛下您敢让草民说出来吗？”
永安帝淡淡道，“说！”
高夫子目色中划过一丝戾气，“那草民可就说了！这陆清辞是陛下的大师嫂！是太医院院判贺兰大人的夫人！贺兰大人乃陛下的师兄！”
百姓们被绕得脑壳疼，听不懂。
怎么还出来什么师兄师妹了？
永安帝可说是很好心了，跟百姓们解释，“高夫子说得没错。朕是英微子的徒弟，贺兰院判是朕的大师兄，陆清辞是朕的大师嫂！”
内侍层层把话传递出去，所有看热闹的百姓都听懂了。
高夫子也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百姓心里暖洋洋。
“陛下还怪好的嘞，给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解释得这么清楚。”
“哎呀，差点都忘了，咱们陛下还是大名鼎鼎的神医英微子徒弟呢。”
也有一些百姓脸色微凝，“这么看起来，咱们陛下确实有用人唯亲的意思啊。”
“呃……全是自己人么？”
高夫子有些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效果，哪怕百姓里有一丁点醒悟的声音，那他这登闻鼓就没白敲。
永安帝年初九待众人议论片刻，忽然抬手示意议论声停。
她无比真诚提醒，“如此看来，高夫子还不够细致。”她抬起头，喊了一声，“户部侍郎李哲出列！”
那一甲众人之中便应声走出一人来。
但见那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方正朗润，眉目清和，不似浮华文士那般纤弱，眉宇间自带一股坦荡正气。
日光落在他面颊，眼神沉稳明亮，不卑不亢。站在人群之中，一眼便让人觉得磊落端方，分外耀眼。
他上前行礼，“微臣在。”
永安帝淡淡一笑，问，“高夫子难道没查出第二届新科状元李哲，也是朕的远房亲戚？”
高夫子：“……”
春风弟子：“……”
这咋还自我举证了呢？
永安帝又点了个名，“户部主事殷睿出列！”
一甲之中又应声出来一人。
此人眉眼温和，没有读书人的矜傲。他肩宽背阔，光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踏实可靠。
百姓中一下就有人把他认出来了，“咦，那不是殷大人吗？”
“啊，是他是他！上次粮商哄抬粮价，是他带人去查封粮铺的！”
“啊，殷大人是好人啊，还帮我这个老婆子扛米回家。我说不用不用，我扛得动。他二话不说，就帮我把米扛回家，还给我那馋嘴的小孙子买过糖人。”
永安帝悠悠笑，声音里满是骄傲，“各位，介绍一下，第四届新科状元殷睿！他是富国公夫人的侄儿，也就是朕的表兄！”
第467章 那是民间抄本
殷睿听到永安帝如此介绍自己，不由得温润一笑，大大方方朝着台上拱手行礼，“微臣见过陛下！”
年初九微微颔首。
殷睿礼毕，从容归列。
高夫子完全不知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当她是默认罪状，顿时义愤填膺，梗着脖子高声疾呼，“陛下任人唯亲！科举确有舞弊之疑，如今科考形同虚设！”
身后春风弟子见状，也跟着小声附和几句“科举形同虚设”，声势微弱，毫无底气。
众人早已心生悔意。
本就不是为了青史留名，不过是被高夫子撺掇。
听高夫子说，愿意跟他一起声张正义可管吃管住，还另有工钱，这便一时冲动，跟着敲响了登闻鼓。
可此刻直面天子会审，又被万千百姓围观，再瞧瞧那一排金榜题名的天骄臣子的风采，早已心慌胆怯，悔不当初。
这会子醒悟过来了！
折腾啥啊！朝廷取士用人，本就是陛下圣断，轮得着谁置喙？
年初九把主审官唤至跟前，交代了几句。
主审官点头表示明白，转身回了位置，淡淡道，“陛下有言，到底是用人唯亲，还是用人唯贤？很简单，当场考较一番便是。”
春风弟子一队，金榜题名一队，各选出十人作答。
第一轮经义诘问，由高夫子和翰林院儒臣共同出题。
主审问，“可有异议？”
高夫子有点慌，“这不合规矩！”
主审再问，“哪里不合规矩？”
高夫子其实是想说，翰林院儒臣参与出题，怕是会挑一甲学子日日研习的篇目。
可这话刚涌到嘴边，他猛然察觉漏洞。
倘若真如他所控诉，一甲学子全靠裙带登科，哪里会对这些经义烂熟于心？
这话一旦说出口，反倒是打自己的脸。
他连忙临时改口，“草民弟子日日研习我所讲的经文，若是由我一同出题，他们对题目太过熟悉，胜之不武！”
百姓们纷纷议论，“咦，这高夫子还挺讲究！”
“不管怎么说，是有风骨的读书人！”
“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主审淡淡道，“高夫子所虑不是问题。”他抬眼问金榜题名队，高声发问，“输了你们可认？”
金榜题名队全体目视前方，由里面资历最老，争议最大的陆清辞出列回话，“技不如人，便辞官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