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定，便是应允，同意由高夫子参与出题。
高夫子和踏步出列的翰林院儒臣走至一旁进行商议，半炷香后，由高夫子出第一题。
此时，内侍为双方搬来案几分列两侧。
一侧春风，一侧金榜，笔墨备好，准备作答。
高夫子出的题，取自《观素篇》中的一句“学贵守一，毋惑异说”，需笔试辨析其义。
双方同时提笔。
春风队这十人中，大部分对这题算得上熟悉。
因为高夫子言必谈“学贵守一，毋惑异说”，教他们守住一家学说，遵从师长所传，不可被其他学说干扰。
学子们耳朵都听起了老茧。有些不是高夫子的学子，只是他的好友，也是听过的。
半炷香过去，时限到，双方同时停笔。
答案收上来，这第一题就起了争执。
双方答案完全不同。
春风队的答案基本统一，依平日高夫子所教，认为治学当固守师传，不可轻信旁门异论。
可金榜队的答案也基本统一，却是另一套说法。
主审顺手拿了一张金榜队的答题，朗声念出，“高夫子所引，乃是民间流传的抄本。古本《观素篇》此处，写的是守‘壹’，并非守‘一’。壹者，本心也。守住求真治学之本心，而非死守一家之言。心中存本，博览百家，方能分辨众论真伪，是为‘毋惑异说’的本意。”
高夫子傲慢至极，“胡说八道！”
他能把《观素篇》倒背如流，还能把文意曲解了？
这题，他们春风队赢定了！
金榜队坚持己见，双方一时争论不下。
“好办！”永安帝发话了，抬头扫一眼人群，没找到人，就直接出声问，“秦夫人来了没有？秦夫人何在？”
挤在最边上的一位妇人见没躲过，叹口气，由内侍引到场中来。
她正是秦夫人。原本人家是来看自家一双儿女，没打算上场。这不是被点名了吗？
她行过礼，才缓缓开口，“高夫子所引，的确是民间流传的抄本。”
高夫子看见秦夫人，一时没想起是谁。但听她这番说辞，当即怒目而视，“你说是抄本就是抄本？”
秦夫人懒得理他，转身向着永安帝行一礼，又向着会审团行一礼，解释道，“《观素篇》是我家老祖宗万豫的心血，民间抄本众多，这我是知道的。”
永安帝问，“那秦夫人手中可有《观素篇》的真迹？”
秦夫人颔首，“回陛下，有家藏原稿。草民可立刻去取来。”
永安帝淡笑，“好，麻烦秦夫人了。”
秦夫人依礼告退前，想了想，还是驻足向着会审团道，“草民是第一届科举状元秦峤和探花秦笙的母亲。”
全场一片哗然，纷纷向着秦峤和秦笙兄妹俩看去。
又听秦夫人道，“我乃凌川客万疏衡！经义大家万豫是我家先祖，《观素篇》是他众多经义著述里的一篇。”
全场又一片哗然，连春风客们都瞳孔巨震。
凌川客！万疏衡！家学渊源，世代书香。那《观素篇》很可能真是她家老祖宗的著述！
高夫子呆立不动，仍陷在“真迹”的惊悸里。
他早前查到过。秦氏兄妹的母亲，便是凌川客万疏衡。
彼时他确实一惊，也仅仅只是一惊。
多少年过去了，饭都吃不饱，谁还记得什么凌川客万疏衡？
他年少时便轻视女子。京城才女，他素来不曾留心。
是以他在登闻鼓前只控诉陆清辞，没提万疏衡。正是因为觉得陆清辞正如日中天，而后者已没了多少影响力。
偏偏就是这位他认为不足为惧的过气才女，一上来便将他的脸面撕碎，“如主审大人手里那张答卷所言，《观素篇》此处，写的是守‘壹’，并非守‘一’。壹是治学本心，并非固守一家师说。守本心，广阅众论，才不被异说迷惑。若只拘守一家师言，拒听其他见解，反倒容易被片面之言蒙蔽，恰恰违背《观素篇》的初衷。”
此时，无论是会审团还是百姓，都已经偏向了金榜队这头。
实在是秦夫人风采卓然，说出的话铿锵有力，“哦，对了！忘了说，我儿秦峤，小女秦笙，科举之前，曾拜入陆先生门下……”
第468章 榜眼是状元和探花的恩师
在场百姓听得一头雾水，只觉来头极大，甚是震撼。可会审群臣、满场士林学子，却是瞬间听懂了。
首届科举，状元秦峤，榜眼陆清辞，探花秦笙……位列榜眼的陆清辞，竟是状元与探花的授业恩师！
这！
众人心神俱震，哗然不止。
秦夫人目光坦然，从容解惑，“民妇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常年奔走四方，漂泊不定，无暇悉心教导儿女课业。听闻朝廷新开科举，为让二人学有所成，我便专程送一双儿女拜入陆先生门下。”
她字字恳切，当众公允评赞，“陆先生治学严谨，因材施教，宽厚耐心。若非她悉心教诲、倾囊相授，我一双儿女断无今日功名。”
末了，她朝陆清辞深深一礼，“谢陆先生费心教诲。”
陆清辞起身，先向永安帝一揖，又对着会审众人与百姓拱手，最后向秦夫人回揖，从容应答，“秦夫人客气了。秦家和万家都是家学渊源，秦峤和秦笙兄妹二人拜入我门下之前，便已有丰厚学识。我不过是帮他们梳理时事策论，打磨应试思路罢了。”
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陆清辞教过秦峤和秦笙是事实……百姓是听不懂之乎者也，可听懂了事件的本身。
“那就是说，当年她若不给那二人授业，只怕那届她自己就是状元了？”
“这么理解应该没错吧？”
“天啊，这心胸得多无私啊！”
听见众人高声议论，首届状元秦峤起身，开口给出了答案，“我兄妹自幼饱读诗书是不假，可后逢变故，四方漂泊。昔日学识，早已荒废大半。幸得陆先生点拨，帮我们重新拾学，梳理策论……”
他转身面向陆清辞，行弟子敬师的天揖大礼，手抬到眉前，深深一揖，“秦峤谢恩师授业之恩，永生铭记。”
陆清辞回以土揖。
她右手叠左手，拱手于腹前，微微躬身，神色温和平静，“先生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犹记当年金銮殿对策，陛下出题考较。我自问答得周全稳妥，陛下亦有赞许。当时，我深信，我就是状元无疑。直到……”
她顿了一下，这些话是对百姓说的，“直到秦大人开口，我方才见识思路新颖，落地可行。陛下连声赞了三个‘好’字。后来，他的见解推行，就是现在‘邻县互通粮货之策’。”
简单来说，丰收县的粮食，直接转运到缺粮邻县。打通关卡，砍掉中间商哄抬粮价。
往日各县只守本地存粮。缺粮要上报朝廷，由朝廷从丰收之地收粮，再统一调拨分发。
这一来一去，缺粮的百姓饿的饿死，没死的，也只剩一口气了。
直接跨县调粮，乃是秦峤提出的新策。听着简单，最难之处，便是协调各地官吏，破除各县自保粮食的旧积习。
当年推行之时，不少地方官吏和粮商心生抵触，百般阻挠。
经陆清辞用最平实的语言解释下来，老百姓就听懂了。
秦大人还没当官，凭一场殿试，便出安民良策。
广场上百姓低声议论，“难怪头几年灾年，邻县粮食很快就能运过来，粮价没有疯涨。”
“原来这法子，是当年的状元在殿试里提出来的。”
翰林院儒官微微颔首，“此策敢于打破旧例，可见秦峤当年殿试，自有独立思辨。”
吏部官员有人出列解释，“据我所知，此策并非一味强推。定下规制，兼顾各方利弊，慢慢调和官吏与粮商，才得以落地施行。秦大人高中状元后，未入翰林院，直接以粮运主事的身份，外放推行新策，去年才调回京城。”
秦峤与陆清辞又互行一揖，便各自回到原位。
永安帝望着眼前场景，先生谦逊，学生恭谨，正是她推崇的礼教。
她含笑开口，“当年朕也很纠结，状元该给陆大人，还是秦大人？秦大人是陆大人的弟子。学生拿了状元，恩师位列其后，难免看着憋屈。后来朕还是遵从本心，决意钦点秦大人为状元。因为这世间从来没有一条古理，说弟子不能胜过先生！否则如何会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说法呢？”
语毕，主审邢大人率先行礼，“吾皇圣明！”
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吾皇圣明”，如潮水般再次席卷瑞天门。
永安帝抬手示意，“好了，这题胜负先放着。待秦夫人把真迹呈来再定夺，继续出题！”
第二题，翰林院儒官出题。
“听闻高夫子常言‘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师长亦同。为师所教，自有苦心，尔等后生不该随意质疑。’那么，本官想问，这‘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究竟该作何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