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队飞快作答。
百姓们窃窃私语。
“这题简单啊,连我这没读过书的都知道。父母做什么都对,当子女的要孝顺;师长说什么都对,做学生的认真听从。是这样吧?”
“好像……是?”
高夫子也觉得这题简单。曾经在大燕王朝时,他也考过科举。
其中一道经义考题,问的就是“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的释义。
春风队相视一笑,心中暗喜:这题太简单了!父为子纲,师为徒纲,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众人趁机大谈孝道,恨不得当场化身孝子演绎一遍,“父为子纲,师为徒纲。尊长所言,必存深意。子弟当俯首受教,不得辩驳。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师长亦然。纵有不合,亦当恭谨承教,恪守孝悌!”
可金榜队的答案,仍旧跟他们不同。
主审随手抽了其中一张题卷,是东里玉临的。
上书,“父母师长,固当敬重。敬重非是盲从。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乃劝子弟体恤尊长,并非言尊长永无过错。若见偏颇,可婉言规劝;规劝不从,则守本心而行正道。尊师,取其学问所长,不可不分是非,一味俯首受教。”
这题,会审官员齐聚一堂,商议良久,分出了胜负。
金榜队胜!
其中一位会审官员,出自御史台。
他缓缓起身,不吐不快,“这题,令本官想起当年长安上皇在位时,于朝堂之上整肃家风……”
他从长安上皇令朝上所有官员回家亲手备礼,孝敬长辈,讲到次日当众抽查百官。
末了,他沉声道,“长安上皇所倡孝道,不以器物厚薄衡量真心,不以事务繁剧当作托词,更不可拿愚孝教化万民。为父母者当存慈恩,为人子女应尽人子之孝。恩有来处,义有归处,恩义相酬,双向有道,方为世间人伦正道!”
永安帝正色开口,“高夫子,这是雁国新修科举经义定本。旧日众说不一,如今科考,当以此为正解。经义修订了七年,想必你是从未看过一眼!”
第469章 实力碾压
高夫子闻言脸色骤白,嘴唇翕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本就抵制本朝科举,自然不肯研读朝廷颁行的经义定本。
不止他自己不看,还勒令一众交好的春风弟子不许研读。
片刻后他咬牙开口,“新修经义,一味怂恿女子不守内闱,舍弃相夫教子的本分,刻意拔高女流,存心要压男子一头!不看也罢!”
此话已是公然抵制女帝,明晃晃就是在说如今女帝当道不可取!
侍卫当场就齐刷刷朝前跨了几步。
“无事,理儿是越辩越明。”永安帝摆手示意侍卫退下,神色平静,声音清朗,“经义论的是是非,不分男女。所谓本分,是立身准则,贵在守正明理,不是按性别划定的牢笼,更不是定义女子只能闭门相夫教子。男子当知义,女子亦可读书明大道。朕修订典籍,只为教人辨明是非,何来刻意抬举女流、打压男子一说?”
她顿了一下,从台上走下来,往人群中靠近。
侍卫一瞧,吓得赶紧围拢。
永安帝也不在意,只是随手点了一个百姓出来,笑问,“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那男子身穿黑布麻衣,干净整洁,见永安帝称呼自己“大哥”,当即脑子就嗡嗡响,嘴唇也直哆嗦,“小,小的姓陈,叫陈中。”
天爷咧!祖坟冒烟了啊!
回去就给祖宗上香去!
永安帝待他冷静下来,温声问,“大哥可成亲了?”
“成,成亲了。”
“可有孩子了?”
“回,回陛下,小的有三、三个孩子。”
永安帝微笑着与百姓攀谈,后面会审团听不到,很急。
主审起身往前,会审团也呼啦一下起身围过去。
永安帝转身看了一下,对邢大人使了个眼色。
邢大人会意,把高夫子和一众春风弟子都叫了过来。
于是,众人就听永安帝问,“如今的日子跟立国那会比,有没有变好啊?”
说到这,陈中就有话说了,也不结巴了,“回陛下,那肯定好多了。”
“怎么个好法呢?”
陈中摸了摸脑袋,笑从眼角溢出来,“每半个月小的一家都能吃上肉了。孩子们高兴,老人也高兴,这还不算好么?”
“好,当然好。”永安帝心想,往后还会更好。她又问,“家里就你一个人挣银子?”
陈中摇头,“小的一个人挣银子,哪能过这好日子?实不相瞒,小的媳妇儿手艺好,在绣坊里做绣娘,挣得比小的多。”
永安帝抬头笑问长街百姓,“诸位乡亲们,还有谁跟这位大哥一样,是家里媳妇儿也挣钱养家才使日子越过越好的?”
那就多了哟!
百姓们纷纷附和。
当然一部分是真附和;另一部分是因为女帝就在跟前,那样亲民,又那样光芒万丈,就跟中邪一样跟着人潮喊。
气氛烘托到这了,永安帝再笑着问,“那若是朝廷出台律法,让天下所有女子都归家相夫教子,各位以为如何?”
陈中还想答,就被后面好几个人抢答了。
“那每月得少多少进项!”
“是啊是啊!家里本就靠着婆娘做活添补,她要是闭门不出,一家老小的嚼用从哪来?光靠我一个人可不行!”
人群里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拔高声音,“陛下,万万不可!我儿媳妇在衣铺做工,挣的银钱供我孙儿读书。若是叫她回家,孩子的笔墨钱便没着落了!”
另有个挑担子卖货的汉子连连摆手,“草民的妹子在药铺帮工,识得草药,能赚份口粮。强行困在家里,反倒白白埋没本事。”
还有妇人急得直嚷,“能凭自己双手挣钱,不必事事仰仗旁人,这日子才过得踏实。”
百姓七嘴八舌,此起彼伏。
永安帝静静听着,待喧闹稍歇,转头望向身后的高夫子,“百姓过日子,要柴米,要衣食。家里多一个人挣钱养家,日子就过得不同。你口中那套天地纲常,听着冠冕堂皇,可落到民间,便是断人活路。”
百姓纷纷称是。
永安帝眸色沉静,“所谓本分,从来不是一刀切的规矩。能安身养家,守正向善,便是本分。男子可持家,女子亦可出外谋生。道理要贴合世间万民的日子,不是困在纸堆里凭空臆想出来的。”
高夫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春风队众人面面相觑,先前那股慷慨激昂的气势,不由得弱了大半。
广场上百姓纷纷点头。
高夫子额头冒汗,仍旧不肯服软,梗着脖子高声抗辩,“陛下!古往今来,女子主内,男子主外,这是天地纲常!女子入朝治学,参与科考,本就是颠倒秩序!百姓要过日子就过好了,可科考不该让她们掺和!”
永安帝面无怒色,只是摇摇头,“纲常二字,重在德行与是非,不在男女之别。若女子有才,能安民治事,为何不能入仕?若是男子无德,纵然饱读诗书,又岂能为官牧民?”
百姓望着永安帝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忍不住交头接耳。
“我们女帝的脾气是真好啊!”
“对啊,这放在哪朝哪代,敢这么跟皇帝说话,那不得掉脑袋?”
“还状告陛下呢!又是那句话,吃饱了撑的,打他几十板子,就老实了。”
永安帝转身,背影笔直,缓缓走上高台的位置,淡淡道,“考题继续。下一题!”
接下来轮到高夫子出题,春风队尚能作答,金榜队却答得更为周全出彩。
可翰林院儒官出的考题义理略深,春风队直接交了白卷,金榜队从容落笔应答。
越往后比试,高下越是分明,金榜队全员呈碾压之势。
待到后面,转入实务策论,直接问询民生治理。
金榜队之中,唯有本届一甲三人尚未赴任实务差事。
其余众人,几乎都曾在各行各业、基层岗位历练办事。
答得那叫一个精彩!
百姓纷纷拍手叫好。因为金榜队所言,虽夹杂几句晦涩文辞,余下全是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说的也都是关乎柴米民生的实策。
越比下去,高夫子额上的冷汗便越多。
双方差距悬殊得刺眼。金榜队甚至直接在场上换人,特意派出往届三甲学子上场作答,依旧实力碾压春风队。
永安帝实在看不下去场上悬殊之势,淡淡开口,“传朕旨意,着国子监、京城各大书院,挑选几名普通在读学子入场,与春风队再较一轮!”
第470章 共护人间稻与桑
如今的走向,出乎高夫子意料。
他自己带的队伍,当然心知肚明都是些什么货色。
有跟他一样抵制女帝的,有抵制与女子同考科举的,还有些是考了科举没考上心生怨怼的,更有些是识得几个字就混吃等死不务正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