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春风_十二妖【完结+番外】(5)

  金氏的眼神中阴冷狠绝一掠而过,“你去谈,谈不拢就必须果断些。否则机会稍纵即逝,到时人财两空,你别后悔。”

  顾江知不喜听母亲说这话。这让他在年姑娘面前更没底气,更加不堪。

  但他知母亲说得很对。错过这个机会,他将永远摸不到年姑娘的衣角。

  他又走两步,终究还是攥紧拳头,背对着颤声问,“母亲,坊正衙门那边都打点好了?”

  “万无一失!”金氏下巴微抬,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咱家封侯当日,坊正就提着礼上门来巴结了。还需要什么打点!”

  顾江知沉默着。窗外幽暗的天光落在他眼中,点燃了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也在此时,他对权力和金钱的渴望攀升到了顶点,“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此事容不得半分差错。等我消息,不要轻举妄动。”

  顾江知转身踏进风雨交加的暮色里。

  他会得到年姑娘。

  无论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喜欢年姑娘。

  待她进门,他会加倍对她好,比对正室更好。

  顾江知是走着去年家的。

  忠勇侯府离年家租住的那条巷子不算远,只隔了三条街。可雨太大,手里的油纸伞根本挡不住四面八方横扫的雨势。

  等他一脚深一脚浅站在那扇大门前时,从发梢到袍角,已湿了泰半。

  门房进来通传,明月正守在廊下。

  一听顾公子又来了,她心里不痛快,更多的是不安。匆匆进了堂屋去禀报,“姑娘,顾公子又来了。”

  “又来!”年维庆一听就火大透顶,“去跟顾二狗说,不见!让他滚!”

  第5章 年初九从来都看不起他

  听到顾江知去而复返,年初九心下一沉。

  是了,此人向来多疑。

  大意了!刚才与他交锋时,她情绪激荡,光顾着舒坦,一时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这会子顾江知定是回过味来,疑心她在拖延。

  想通此节,她反而镇定,抬眼看向神色凝重的长辈们,利落屈膝一福,“事急从权。想必顾家已起疑,拖延之计不可再用。请父亲和二叔三叔即刻依计分头行事,务必抢在顾家发难之前。”

  年维庆等人点头应下。

  年初九又道,“三叔,刚才商量的计策,您帮我跟四哥五哥六哥说一声,让他们准备起来。想必,今晚就用得上。”

  “今晚?”三叔不解。

  年初九眸底是笃定的清醒,“对,今晚。”

  年维冬再无多言,与兄长们匆匆离去。

  顾江知踏入院中时,正瞥见年家几位长辈消失在廊角的背影。

  他脚步一顿,眼底晦暗翻涌。

  这是商量好了对策吗?

  怎么商量的?准备赶在被驱逐前收拾行李离京?

  想到年初九可能就此离开,此生再不复见,他心头莫名一紧。

  顾江知再次踏进堂屋时,年初九端坐上首。

  屋内点了烛灯,火苗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将人影映得半明半暗。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垂眸望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声音无比疏淡,“坐吧。”

  顾江知依言坐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更衬得这间堂屋空旷得令人心慌。

  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雨声,哗啦啦砸在瓦上、地上,也砸在顾江知混乱的心上。

  年初九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坚硬,“明月,奉茶。”

  这情景让顾江知想起那年,他二人刚订下婚约。

  也是在这样的光影里,少女年初九穿着杏子黄的春衫,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明月,给顾公子沏茶来。”

  她甚至微微倾身,带着一点明媚的雀跃,指着那青瓷盏对他说,“你尝尝,这是庄子上新制的雨前,我觉着比去年的还好些。”

  那时,茶是暖的,少女那般温软。

  她眼里带着狡黠,像阳光在林间漏下的光斑,“你细品,顶好的茶呢。往后啊,你要练到光凭一缕气息,就能辨出它是生在哪个山头的阳坡,沾的是清明前的露,还是谷雨前的雾。”

  顾江知当时听了她的话,低头抿一口茶,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茶水滚过舌尖,是清冽的甘,和一丝悠长的、捉摸不定的回香。

  他只觉往后的岁岁年年,都当如此香甜。

  年家不嫌顾家穷,愿意订下这门亲,其实是见他品貌出众,让他入赘。

  年家根本不舍得这个娇娇儿外嫁,顾家上下都知道。只是年家也说了,若是往后生了孩子,孩子仍可姓顾。

  年姑娘这一言一行,分明也是叫他往后帮忙管理茶叶生意。

  这些年,顾江知一头扎在茶经里,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为她尽心尽力。

  顾江知此时也鬼使神差地端茶喝了一口,差点没把杯子扔出去。

  烫!

  还咸!

  更苦!

  他那般狼狈,如一个小丑。

  明月撇嘴。哼!没往茶水里放砒霜都是她善良!

  年初九终于抬起了眼,声音慢悠悠的,“顾公子去而复返,是顾夫人叫你来跟我讨要嫁妆不成?”

  顾江知咳了好几声,脸上犹如火烧,有种被人洞穿的羞耻。

  他放下茶盏,稳了稳心神,不答反问,“年姑娘,你方才应允我,不过是为拖延时日买宅落户,是也不是?”

  “贵府既想攀附权贵,又舍不下我年家的银子。”年初九兀自淡笑,“这般吃相,不觉难看?”

  “我母亲没有恶意,只是担心跟年家结不成亲。”顾江知垂着眉眼,不敢抬头,“若年姑娘如约进门,你所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年初九冷然,“你顾家的算盘珠子都崩到了我脸上!”

  “民不与官斗。”顾江知声音幽沉,“年姑娘,莫做无谓挣扎。安心等我迎你进门可好?”

  年初九语气轻谩,“你顾家虽封侯,却连辆马车都置办不起。不就指着我年家的嫁妆填窟窿?”

  两人话锋交错,你一句,我一句,各说各的。

  顾江知被年初九字字轻视之言刺得双目发红,一直强压的某种情绪轰然炸开。

  “我不要你的嫁妆!”他猛地站起朝她逼近,几乎是嘶吼出来,“你年家那些银子,你自己收好!我顾江知再不堪,还没下作到那份上!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年初九这个人!”

  年初九忽然笑开,不语。

  压根不信!

  “你不信我!”顾江知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年初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疯狂,“你!和你的年家,别妄想踏出京城一步!”

  “是吗?”年初九静静看着他失态,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动容,甚至没有嘲讽。

  那是一种彻底冰封的平静。

  她极缓极清晰地开口:“如今顾公子说话真有底气啊。是因为你祖父为皇上误挡了一刀,还是因为你宫中有个爬床成功的姑母?”

  顾江知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嘶吼后粗重的喘息都僵住了。

  又见她微微偏头,淡笑,“先不说旁的,这些年你顾家从我年家借走的银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两吧?还有那支百年老参是不是该还回来,才有资格跟我吼?”

  顾江知紧紧攥着拳头,喉头腥甜。

  年初九用指尖轻轻拨弄面前茶盏的边缘,发出“叮”的细微声响,“你顾家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哪一样不是算计,不是交换,不是踩着点什么才够到的?”

  “还有你,顾江知!”年初九目带嘲弄,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你却当狗熊,躲在你母亲背后龟缩不出,到底哪里来的脸跟我谈前程?”

  简直,可笑!

  这一刻,顾江知戾气达到顶点。

  年初九!就是看不起他!从来都看不起他!

  若他权势在握,年初九还敢这般轻视他吗?

  “你休要后悔!”顾江知咬牙切齿,面色铁青。

  “宁做寒门妻,不做侯门妾!”年初九终于把前世说过的这句狠话,又说了一遍,“我年家姑娘不做妾!”

  脸皮彻底撕破!再无转圜余地。堂屋内只剩下冰冷的对峙,和窗外呼啸的风雨。

  顾江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他盯着她的脸,缓缓点头,是从齿缝里挤出的字,“好,好得很。明日,我便将婚书原样奉还。”

  第6章 这届主子从上到下都不讲究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已黑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黏腻的闷热。

  顾江知几乎是撞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踉跄着跌入门外浓稠的夜色里。

  他狼狈走出巷口,胸口那团被羞辱的火焰,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来之前,他分明是带着满心善意想要安抚年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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