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年初九却丝毫不意外。
顾江知那厮,就是面上看着温润如玉,温良无害,其实骨子里最是阴私冷狠。
不过倒也是真聪明,懂得利用婚书做局,来反将年家一军。
她虽不在意自身名声,可这事一旦成了,年家必定惹得一身骚,让人心烦。
年初九随即淡笑,“张妈,你做得很好。”
若是张妈一开始就帮着金氏,不止拿不回婚书,还会身陷困境。
唯有让金氏看清儿女真面目,濒死时恨透他们。
等她侥幸捡回一条命,才没空找张妈麻烦。
“这是老奴应该做的。”张妈声音仍旧颤抖着,“老奴在这世上孤身一人,只求能跟一位好主子,安稳度日。”
她心里是忧虑的。
这世上的主仆情分,最忌讳的便是帮着现主子,暗害前主子。这般行径,事成之后,多半难逃被新主弃如敝履的下场。
早在动手之前,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见到年姑娘的那一刻,心底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奢望。
年初九没有迟疑,“张妈,你今儿就跟我回年家。”
张妈心儿狂跳。
这么快?
年初九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温声笑道,“你先安心将身子养好,差事不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年家的人。”
“诶!诶诶!”张妈连连应声,慌忙跪下磕头,热泪夺眶而出。
一颗漂泊无依的心,像是终于落地,寻到了归处。
……
另一头,忠勇侯爷领着稀稀拉拉几个人出去,将万公公迎进正堂落座。
老二媳妇急死,低声埋怨,“张妈哪去了?也不来上个茶!”
老三媳妇心里七上八下,忙拽了她一把,“快别多嘴,赶紧做事!”
两人手忙脚乱,茶还没端稳,院外忽然又来了动静。
竟是镇抚司、刑部与大理寺的人联袂而至。
声势浩荡,几乎要将整条长福街都掀翻过来。
长福街上,除了忠勇侯府,还毗邻锦宁侯府、春长侯府、永平伯府、怀仁伯府,以及一众品级稍低的官宦府邸。
一时间,街头人潮汹涌。
各府都好奇不已,纷纷派人过来打探。
议论纷纷。
“忠勇侯府完了!”
“听说顾家背信弃义。”
“我听我主子说,是昨儿有人栽脏年家。顾家也有份!”
“肯定是来查这事儿。”
有人压低声音传播秘闻,“昨儿去年家搜查的陆大人和王大人,都畏罪那啥了。”
“天呀!这下好看了!”
“我们这条街,又要来新邻居了。”
第77章 年初九,又赢了
正堂之内,万公公与镇抚司、刑部、大理寺的官员依次见礼寒暄。
末了,才道,“几位大人,可否容咱家先将皇上交代的事办妥,再由诸位办案?”
“当然,当然。”皇上吩咐的事最大,几位大人连连表示等得。
如此,万公公抬了下眼皮,从袖中将好几张借据拍在桌案上,“忠勇侯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请吧!”
忠勇侯爷涨红了脸,下意识想否认。但瞥见万公公那双锐利的眼睛,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自借银子那日起,就没打算还过。
他自来觉得,年家的银子,就是他的银子。
现在让他还,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躲在门外的顾老婆子,一听要还银子,血一下子往脑袋顶上冲,脚板跑得飞快,想要赶紧去护住床底下的银子。
她这一跑,她身后有几个年轻小厮,也晃晃悠悠跟着她跑。
到了院子里,她一扭身就看见那几人走过来。
顾老婆子大惊失色,“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想干什么?”
其中一个问,“顾婆,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年家的三哥儿啊,你不是还说我长得跟我妹妹最像吗?”
年家!三哥儿!顾老婆子吓得尖叫一声关门,隔着门吼,“走!你们走!”
那三哥儿又笑着说,“走不了,我们得把你们顾家搬空才能走!”
五哥儿接话道,“搬空了,说不定也还不清。”
几人嘻嘻哈哈闲聊,也不去踹门,就守在门口。
不多时,便有内侍领着差吏气势汹汹而来,直接抬脚踹门。
顾老婆子瘫坐在地放声大哭,一手狠狠拍着地面,一手捶着胸口,“银子!我的银子啊!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的银子啊!”
内侍差吏们看见那一布包的银子,也是眼热得紧。
只是抬到正堂一清点,只有七百九十两。
“不够!”万公公瞪着忠勇侯爷,“足足还差一百九十两!再去搜!”
内侍领命又跑出去了。
“没了!真的没了!”忠勇侯爷苦着脸,似霜打的茄子,“这些年,都用,用掉了。”
万公公气笑了,十分鄙夷,“你们顾家拿着年家的银子挥霍,竟还这般不老实?”
陪着老父一同站着的,还有世子爷顾祥。
他脸皮烫得红里发黑。
第一次找年家借银子,借了五十两。
他还记得那日,从银号里兑了五十两银子出来时,全家人人都夸年家义气。
那日吃了顿饱饭,老父亲喝了点酒,不无感慨地说,这一生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去读书。
因为读书,结识了李青山。
又因为李青山的关系,顾家才得以高攀年家。
说到动情处,老父亲还叮嘱道,“江知,你以后娶了年姑娘,定要好生对待。”
金氏也拍胸脯保证,“这个儿媳妇要是娶回家,我这个做婆婆的,也一定当财神菩萨供着。”
那时,顾家是真真心心要结年家这门亲的啊。
谁知一朝封侯,一切都变了。
他无力阻止,走到了撕破脸的地步。
又有内侍进来禀,“万公公,百年人参也找到了。虽已切片,却只动了少许,大半仍在。”
说着便让人将装有人参的锦盒呈上来。
万公公只淡淡扫一眼,便瞧出这人参品相极佳,实属难得。
忠勇侯府当真不知好歹!
忠勇侯爷身子晃了晃,大受打击。
当年他为陛下挡刀,重伤垂危,已是出气多、入气少。陛下就把他刚献的百年人参,顺手又还给他救命。
全靠这支百年人参吊命养伤,才勉强捡回一条性命。
如今他的身子还需人参续养,离了它便活不下去。
人参就是他的命啊!忠勇侯爷老泪纵横,看向年维庆,“那个,那个……”
“那个”了半天,人家压根一眼不看他。
万公公身子一转,将锦盒递给了身后的年维庆,“虽然不完整了,也算物归原主吧。”
年维庆双手接下,谢过万公公。
正在这时,又有一个内侍匆匆进来,在万公公耳边说了几句话。
万公公挑了挑眉,看向忠勇侯爷,“你家戏可真多。”说着站起身,还邀请其他几位大人,“一同看看去吧,这样的好戏不是天天有。”
忠勇侯爷眼皮直跳,也跟了出去。
顾祥忙上前扶着老父,悄声问在门外候着的二弟三弟,“出了什么事?”
顾顺和顾阳均摇摇头,茫然不知。
倒是那老二媳妇慌慌张张跑过来,低声跟丈夫传递消息,“听丫儿说,大房那头打起来了。”
顾祥耳朵好,听见了,眼皮一阵乱跳。
一行人来到一所院子。
院门大敞,里头正传来尖叫。
万公公脚步一紧,快步往里走,便见一道血糊了满背的身影,正双目赤红,双手死死扼住地上中年女子的脖颈。
他口中疯癫大吼,“你死了,才能保全顾家……”
“是年家害了你!是年家逼死我们顾家!”
旁边还有一个一脸青肿的少女,正用力按着那中年女子的脚。
顾祥见状哪里还忍得住,当即挤上前去拉扯,厉声喝道,“你们疯了!这是你们亲娘!”
这一拽,让顾江知与顾柳儿齐齐一怔。
金氏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浑身力气,猛地挣脱开来,疯了一般扑上去撕打儿子。
“你竟要我死!你这个逆子!”
“黑心烂肺的畜生!”
她一天之内,被儿女两次险些弄死,此时整个人早已陷入癫狂。
顾江知看着门口站满了人,心如死灰。
计划落空了。
他呆立在原地,任凭母亲的耳光在他脸上狠狠落下。
甚至被她扑翻在地,背上狰狞的伤口与地面狠狠摩擦,剧痛钻心,他也浑然不觉。
他只清楚一件事——
年初九,又赢了。
此时围观人群里,早已不止内侍差吏及镇抚司、刑部、大理寺的官员,更有街坊邻里与闻风而动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