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个弯,就到了“泰然居”客栈。
客栈已闭了大门。
马车毫不停顿,杨青手中缰绳一偏,径直向着专供车马进出的偏门而去。
云朵早已悄立在门内阴影里,一见自家马车的轮廓映入眼帘,立刻闪身上前,双手稳稳抵住门扇,将木门彻底推开,容车身通过。
门,很快合拢。
云朵心口怦怦直跳,指尖发颤,暗自念了声“谢天谢地”。
想起几位少爷还没进来,那颗心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踮脚再朝门外张望。
年初九搭着明月的手下了马车,脚踩在微潮的地上,并不急着进去。
云朵转身上前来给主子行了礼,才道,“姑娘上楼歇着,奴婢守着门。”
年初九摇摇头,“我也在这候着吧。”
哥哥们不回来,她不放心。
夜色浓重,远处隐约的鼓声,衬得这等待的片刻格外漫长。
梨花巷中,顾江知刚从那阵突如其来的头痛和幻听中挣脱,又因宵禁鼓响而心慌意乱。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得赶紧进晋良侯府避一避。
却在这时,又一辆马车如鬼魅般疾驰而来。
马车跑得很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横冲直撞。
更诡异的是,赶车的车夫头上套着个黑色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黑洞洞的,看不清半点面目。
顾江知心头猛一跳,本能生出警觉。
可终究迟了半步。
那马车在他面前不足一丈处戛然刹住,车轮与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
车未停稳,车厢里已如猎豹扑食般跃下两道身影。
二人皆是一身利落深色短打,脸上也是蒙着黑色头套,只在口鼻和眼睛处留有孔洞。
顾江知大惊,转身欲逃。
可对方的意图并非擒人。
其中一人手臂一扬,一个厚实的黑布头套凌空飞出。
“唰”的一声,精准无误自顾江知头顶套落,将他整个脑袋严严实实蒙住。
顾江知眼前骤黑。
布料粗糙,紧紧裹缠住口鼻与头颅,连惊叫都闷在了头套中。
下一瞬,“哗!”
黏稠的浆液泼在他身上,瞬间浸透衣衫。
一股熏天恶臭袭来,呛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几欲晕厥。
马蹄声混合着车轮声急促远去。
来得突兀,撤得干脆。
顾江知跌坐在地,目不能视,陷入无尽黑暗与宵禁将至的恐慌。
他双手胡乱撕扯头套,可那系在颈后的结被打得死紧。
越扯,越紧。
越紧,越慌。
“在那儿!”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喝自巷口炸响,伴随着纷沓而至的沉重脚步声。
“抓住那个犯夜的!”一群巡逻兵丁将顾江知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领头兵丁,抬脚就朝着顾江知的胸口踢去,嘴里骂骂咧咧,“狗日的还敢跑!”
又一个半边脸肿的兵丁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豁然抡拳砸下,“刚才还敢打老子,看老子揍不死你!”
呯呯呯呯!
一人一脚,一人一拳,如雨点般落在顾江知身上和脸上。
顾江知抱头嘶喊,“住手!住手!我不是流民!我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孙!”
众人手脚一滞。
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哄笑。
“你要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孙,老子就是皇上的亲儿子!”
“老子是观音娘娘的亲儿子!”
“老子是阎王爷的亲儿子!”
“老子是黑山老妖的亲儿子……哈哈哈哈……”
哄笑声中,拳脚落得更狠。
顾江知抱头蜷缩着挨打,听见自己骨头发出脆响。
头套被粗暴撕开,露出一张青紫肿胀的脸,已看不出原先长相。
“带走!”领头的兵丁挥手下令。
没有任何兵丁会疑心抓错了人。
黑色头套,青灰长衫,以及那身上的臭味儿,跟刚才挑衅他们的人如出一辙。
人人都有眼睛,会看。
不会错的!
“泰然居”里的年初九并未等多久,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听见巷口再次传来车轮急驰的辘辘声,由远及近,迅捷而稳。
云朵和明月,还有杨青一起,齐齐开门。
那辆青帷马车冲破夜色,径直驶来。
邓冲控缰的手法极为熟稔,马车几乎是擦着门框掠入,稳稳停在了院内。
车帘一掀,四哥儿年锦楼当先跳下,动作干净利落。
他回身,又扶了一把紧跟其后的六哥儿。
“四哥,六哥……”年初九迎上来,双目灼灼看着他们。
四哥儿和六哥儿都只略略颔首。
得手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门里紧张的气氛并未真正松下来。
几人屏息,目光不约而同投向眼前虚掩的门。
五哥儿还没回来!
正当无声的焦灼弥漫开来时,“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敏捷闪身进来,反手关门并将门栓落上。
正是五哥儿年锦川。
他额发微湿,气息略促,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少年轻狂神采。
仿佛在说,本少爷出马,没有办不妥的事儿!
他穿着黑衣,手里嫌弃地拎着那件青灰长衫以及黑布头套。
“臭死了臭死了!”五哥儿皱着鼻子催促,“走走走,赶紧处理这破玩意儿!”
第11章 那顾二狗忒不值得
门外熙熙攘攘,似乎有兵丁路过。
“他说他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孙哈哈哈哈……”
“狗日的流民,现在不得了!一个个胆子大得很!敢冒充权贵!”
“我瞧着他是想溜进晋良侯府偷盗!头儿,这事儿你得去卢将军面前卖个好!”
“那是当然!哈哈哈!”
门里几人面面相觑,相视一笑,都不多言。
五哥儿顺手将青灰长衫和黑布头套塞进马车里,才转身对着年初九竖了个大拇指。
这损人的招,也就他们家娇娇儿想得出来啊!
还怪骄傲的!
其实几个哥儿原本都担忧,妹妹被顾江知那狗东西伤了心。现在看来,妹妹能下狠手,也伤不到哪里去。
这就放心了。那顾二狗忒不值得!
四哥儿在“泰然居”定了二楼僻静处的三间上房。
年初九带着明月、云朵住了天字房。
隔壁的两间地字房,四哥儿带着车夫住了一间,五哥儿和六哥儿则同住另一间。
如此安排,夜里若有什么动静,支应起来也便宜。
两间地字房正好将年初九的天字房夹在中间,是个妥帖的护卫格局。
客栈小二殷勤,手里雪白的巾子往肩头一搭,上来追着侍候。热茶、洗脸洗脚水都一一备好。
能一口气订下二楼三间上好客房的主顾,赏钱绝不会薄。
果然,客官出手就是二两雪花银。
小二将银子攥在手里,立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又热切了三分,“客官,小的一整夜都在楼下值夜,耳朵灵醒着呢。各位爷和小姐若有吩咐,热水、饭食,或是要寻什么物件,随时唤一声,小的立马就到。”
四哥儿问,“小二,厨房能用吗?”
小二讨好答道,“客官,您想吃什么?小的让厨子给您做。”
“不必,我们北方人的口味不同。”四哥儿走南闯北,气质出众,说起话来虽温和,却也自带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你引路,我们带了食材,自己去厨房做就行了。”
小二应一声,“好嘞!”
这就带着明月云朵和两个车夫去了。
一切安排妥当,两个丫鬟在厨房里忙活着烧火做饭,杨青和邓冲则去马车里搬食材。
最紧要是将那身藏在车里染有臭味的青灰长衫和黑布头套,一起拿去灶房,扔进火中烧成灰烬。
这才是他们烧火做饭的原因。
饭菜很快上桌。
邓冲给那守夜的小二送了些吃食,又往偏门那头的伙计送了些。
偏门伙计收了银子,本就把嘴巴闭紧,对今夜这几位客官何时来、从哪来、带了什么,一概不知。
不多时,温热的饭菜送到手边,他更是眉开眼笑,蹲在门后吃得喷香。
这样的客官当真是体面人哪!若是三不五时来一拨,他可就不愁吃穿了。
年家四兄妹围在其中一间地字房里用膳。
房间坐北朝南,是用楠木打造出的敞阔套间。
外间为起居茶室,设一张八角圆桌并鼓凳,配着一套梅子青瓷,釉色温润如玉。以四扇楠木框镶绢纱的屏风隔出内间,绢上绘着疏朗的兰草,颇为雅致。
梁下悬明角灯,墙角铜鹤熏笼吐着淡淡苏合香,地上铺着团花绒毯。
饭菜虽不及家中精细,但在这番奔波后,热汤下肚,几口酒下喉,足以让人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