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弥漫进食堂,叶沐一呛,咳了几声,被困迎水阁火场那晚的恐惧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她想跑,又担心地看向裴言的方向,不知道他在里面怎么样了。
裴言进厨房首先找到那个拍窗户的孩子,幸亏发现及时,浓烟往上冒,小孩矮,没有吸入太多烟尘。他二话不说把孩子抱起来,从里面打开厨房的门。
走出门,叶沐居然还在原地,见到他就跑过来,伸手接过孩子,“我带他出去。”
她至少可以帮他节省一点时间。
裴言声轻,却严厉,“别再进来了。”
叶沐点头,抱着孩子往外跑,是个莫约五六岁的男孩,吓坏了,她一将他放在食堂外的地上,呼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就哇哇大哭起来。
一个中年女性跑过来,蹲下握住孩子的肩膀,正面看了看背面,没有受伤才放心下来。又抓起小孩揍了几下屁股,哭着骂:“你个小兔崽子,偷偷玩火是不是?玩火是不是!?”
小孩哭得更凶,泪水将脸上的黑灰冲出一条痕迹,用手背抹了几把直接糊成纵横交错的大花脸。
叶沐认出这是食堂的老板娘,忙劝,“他吓坏了,这时候先别责备他,人没事就好。”
一声低吼从身后传来:“让开!”
叶沐回头,就见食堂外围观的人群从中间劈开一条道,裴言扛着一个着火的液化气罐飞速往外跑,他将液化气罐放在远处的空地中央,转身又要进去。
“裴言,等一下!”叶沐大喊。
裴言脚步一顿,皱眉看向她。
叶沐对着人群大声问:“谁有口罩?”
人群静了一瞬,明白过来,“我有!我有!”
一个穿着迷彩的女孩从包里拿出一盒一次性口罩送过去,裴言随手一抓,也不知道拿了几个,快步走进食堂直奔消防栓。多年职业习惯,他到任何地方习惯性会留意消防栓的位置。
打开消防栓,将水带连接水源,滚着那一大卷白色的水带往厨房方向延伸展开,动作娴熟且迅速。
到了方才他踢碎玻璃的位置,接上水枪,冲外边喊:“开闸门!”
这一声后,有几个站在最前面看热闹的学生下意识后退,一个瘦高的男生左右看了一眼,撩起衣服下摆捂住鼻子,跑进食堂开闸门。
水一开,扁平的水带从消防栓往厨房方向迅速撑圆,很快,水流如注,强劲地喷洒出来,裴言稳稳架住水枪往厨房里喷。
厨房沾着日积月累的油渍,着起火来烧得又快又旺,被烧融包装的食用油流了一地,更加强了火势。大火伴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肆虐,火舌张牙舞爪地挥舞着,乌烟腾腾升起。
火场里热气涤荡,烟熏火燎,裴言眉头紧锁,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不断往下滴。
水柱往火焰上喷,水花四溅,泼水成烟,更大的烟滚滚往外冒,站在外面的同学不由得担心起来。
“火好像更大了,他不会有事吧。”
“消防队怎么还不来,他一个人行吗?”
“天呐,太危险了。”
......
他在火场里灭火,叶沐站在外头好像火焚五脏,油煎六腑一样焦急,里面烟雾太大,连他的身影都看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几分钟而已,又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出来了,出来了。”有同学喊。
食堂里依旧浓烟滚滚,男人从那一团浓重的乌烟里走出来,身影渐渐清晰。
身高腿长,步履平稳,口罩上的眉眼十分冷峻,尤其那狭长的眉峰紧紧蹙着,更显英气。虽然衣服上,头发上,脸上都沾着灰,却让人觉得帅到爆。
裴言走出食堂,不知谁带的头开始鼓掌,围观的同学一下子燃了起来,鼓掌声响成一片,赞赏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他却充耳不闻,直接走到水池边摘下口罩冲水洗脸,起身时,水从刚毅的面庞淌下来,滑过喉结,没入平整的军衬领口,热血又性感。
大一的小女生们脸红心跳,拿着手机偷拍。有几个女生拿着纸巾或水送给他,裴言径直从她们身旁走开,目光扫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叶沐。
白裙黑发,眉清目秀,在一群迷彩里显得太过秀美,面上还残留着火灾后的焦虑和关切。
其实今天这火对于常出入火场的他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场小火,只不过外面有人在关切等待,让救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两人目光相遇,走向彼此,裴言牵起她的手说:“走吧。”
“有没有受伤?”叶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稍微踮起脚尖,抬手去撇他肩头的灰。
四周都是拍照,赞扬的同学,裴言有些不耐,小声说:“没事,我们先回去。”
两人还没走两步,食堂老板赶来,一把握住裴言的手不停道谢,老板娘抱着小孩让他谢谢叔叔。
小男孩已经洗干净了脸,怯生生地说了句:“谢谢。”转头埋进妈妈的脖颈里。
裴言:“以后注意点,别把小孩锁在厨房。”
“知道知道,以后一定注意。”老板一再保证,转头骂他老婆,“小孩子锁在厨房里多危险,还好没出大事!”
老板娘弱弱辩解,“我就去买点东西,饭点阿姨都在收碟洗碗,谁有空帮忙看他。”
裴言摸出手机给二中队打电话,电话刚通他们的消防车就来了。
二中队队长拍了拍裴言的肩膀,“还好今天你在,不然等到这会儿烧的可就不止一间厨房了。”
“不客气,职责所在。”
和他们交接完信息,裴言拉着叶沐离开,围观的人群还没散,见他们走来自动让开一条道,裴言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叶沐从未这样被瞩目过,挺不自在的,低着头,长发挡住半张脸。
陈思然站在人群一角,两个学姐和大一新生一起欢叫拍照,他冷眼看着那个消防员牵着叶沐离开,就算有再多人赞颂,无非还是个孔武有力的草莽英雄。
两人回到职工楼,裴言洗了个澡,穿着T恤和大裤衩就出来了。
叶沐站在冰箱旁问:“要喝什么?”
裴言坐到沙发上,往后靠了靠:“都有什么?”
叶沐打开冰箱看了眼,“酸奶...还有冰棍。”
裴言勾唇一笑,“给我倒一杯白开水吧。”
白开水在他洗澡的时候就倒好了,夏天没那么快凉,叶沐拿了两瓶酸奶,又端起白开水走过去。
裴言看了眼姑娘递来的酸奶,还是接了,拧开瓶盖和她换了一瓶。再将手里的拧开喝了一口,黏糊,酸,小姑娘还真爱酸。
叶沐拇指腹在拧松的瓶盖上面轻轻摩挲,还有些惊魂未定,“你刚才那样抱着煤气罐特别危险吧?”
裴言耐心解释,“煤气罐在喷火的情况下爆炸的几率很小,让它自行放空一般就没事了,但要是在大火高温里炙烤那才危险。”
叶沐“哦。”了声,想起迎水阁大火那晚,他们掉进江里,煤气罐爆炸时靠在江堤都能感觉到震颤。
叶沐问:“你知不知道今年3月12日那晚,迎水阁餐厅大火是哪个消防队去救火的吗?”
裴言见她问得小心翼翼,挑了挑眉,“为什么打听这事?”
还是想打听什么人。
叶沐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拧开瓶盖喝了口酸奶,说:“那晚我被困在里面,是一位消防兵救了我,可惜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姑娘一脸认真,语气虔诚,裴言没忍住低头笑了下,侧身逼近她,将她堵在沙发一角,“想找他?”
叶沐往后挪了挪,点头,点头。
“找他干嘛?”
感谢吧,毕竟救了她的命。
裴言见她若有所思,又问:“知道是谁了然后呢,以身相许?”
叶沐有些恼,皱眉,“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怎么样,嗯?人家一年得救多少人,谁记得你。”
“不记得是他的事,感谢是我的事,又不冲突,你这人—”叶沐被气得噎了下,语气有点冲,“知不知道什么是感恩?”
裴言敛敛眉,忍不住又笑了:“真的想找?”
“当然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叶沐又说:“我看你这样就像知道。”
裴言又逼近她一些,“亲我一下,亲了就告诉你。”
叶沐别开头:“别无赖,起开。”
裴言:“你想找的人说不定就是个无赖。”
“才不会,我觉得他不是。”叶沐推开他,去拿茶几上的酸奶,脑子里回忆着那天的情景,补充道:“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很正直,英勇的消防兵。”
她这样维护一个“陌生人”,裴言莫名有些吃醋,反应过来,自己在吃自己的醋,这思想感情有些复杂,顶了顶齿槽,看向她。
叶沐拿起酸奶喝了一口,缓缓情绪,唇边沾了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裴言看着那粉色的舌尖,涌起一股吻她的冲动,但现在明显还没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