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要离开特勤了,是不是舍不得。”
裴言轻轻“嗯”了声,看着窗外熟悉的夜景,“舍不得。”
“待会儿这边散了去陪你要不要?”叶沐慢慢往走廊尽头走,“明天你去支队,我去买些菜自己在家做饭,庆祝你调职。”
“好,快结束了给我发信息,我去接你。”
裴言站在窗口,和她细数着生活的琐事,夜风带着点不可捉摸的醉意,轻轻扑在脸上,心情徐徐缓缓,简单的幸福。
挂了电话,房间再次回复安静,时间的流逝感好像被拉长,走得好慢。
突然,毫无预兆的,警铃刺破夜的宁静,尖锐的铃声里裴言迅速换好消防服,直接从窗外的管道滑下去。
到达车库,集合完毕,消防兵们一个个跳上消防车。
路上,指导员接线进来,“乐唱KTV在京都大厦九楼和十楼,一共三十五个包厢,周末娱乐的人多,电梯损坏,被困人员预计在两百人以上,二支队和三支队已经过来支援,被困人员密集,大家搜救的时候注意务必谨慎。”
消防车穿过灰色的楼宇和闪耀的霓虹灯牌,很快到了火灾现场,裴言透过灰烬和烟雾望向大楼,冲天火焰,滚滚浓烟,与黑夜融为一体。
一点一点感受到火的胁迫,心被焚烧,不安。
指导员和他合作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凝重而沉郁的神情,想到他明天就要调职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进火场,想必心情复杂。
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安慰。
裴言有条不絮地整队集合,调配人手,分组安排任务,耳畔却全是她的声音。
“待会儿这边散了去陪你要不要?”
“明天你去支队,我去买些菜自己在家做饭,庆祝你调职。”
他回答:“好,我去接你。”
别怕,我来接你了。
不敢想,一想心就乱。
她和自己在一起这么久,每次发生火灾都关注新闻,关于火灾的资料她偷偷存了几个文档,他都知道。
对于火场,她懂的不少,不会有事的。
消防兵们如墨色的潮水,快速且有序地从楼梯冲上去,很快到了九楼。
裴言戴着面罩,领着一队人逆着火光走进火场。救人要紧,消防兵们快速开始搜救工作,受伤的,昏迷的,一个个背出去。
电路已毁,排气系统全部瘫痪,KTV内通风不好,烟雾浓重地弥漫在封闭的空间里。装修的壁纸,实木桌椅橱柜统统燃烧起来,烧毁后噼里啪啦往下倒,热浪汹涌,黑灰悬浮。KTV里随处遍布着酒水,酒瓶在高温下不断爆裂,酒精助燃,火舌吐出一丈多远,舔住就着。火海满天横流,疯狂的火浪一个连着一个。
被困人员一个一个被救出去,始终没看到叶沐,裴言安慰自己,或许她已经自己跑出去了,或许被其他队友救出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部分被困人员都被救出去,麦里传来指导员的声音,说十楼的卫生间里有五位被困的年轻男女,对外发出求救信号。
裴言心里咯噔一下,她今天聚会的一共有五个人,始终悬着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高温烘烤,又穿着厚重的消防服,他身上疯狂地冒汗,消防服内泡了水一样湿。
正准备上楼,火烧火燎的声音里隐约传来虚弱的呼救声,裴言顿足脚步,往上有可能是心爱的女人,而身后是被困的伤员。
裴言用力咬紧牙关,眼底赤红一片,带着手套的手握得死紧,布料褶皱拧起。
该如何取舍!?
他暴怒地踢翻一张燃烧着的方桌,方桌火球一样飞出数米。
转身回头,循声找人。
一个顾客被炸裂的酒瓶划伤,捂着腿坐在墙角,血流了一地。裴言走过去拉起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蓦地发现是除夕那晚试图侵犯叶沐的黄毛。
黄毛抬头,看到他面罩下的半张脸和凌厉的眼神,那一瞬好似认出了他,瞳孔骤然放大又慢慢收缩,继而扯起嘴角,似笑非笑的嘴脸有些嘲弄。
裴言略一惊讶后背起他,黄毛的血顺着他的裤腿流下去,作为消防兵,进了火场什么怨愁都必须先搁在一边,就算是你的仇人也得救。
下了两层楼碰到勋子,裴言立马将黄毛交给勋子,自己当即转身上了十楼。
他眸色漆黑,氤氲在烟雾里,转身时看向黄毛的那个眼神格外深冷,黄毛被这目光一蛰,心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
接线指导员,获得更精准的位置,穿越火线和浓烟,直接找到困了人的卫生间。
踢开门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五张脸,抹着烟灰,捂住嘴,齐齐看向他,其中一个,是他担心了一晚的人。
眼神对视的那瞬,她的眼里被点亮了一簇光。
说过来接你,还好,没有食言。
第42章 ...
卫生间外是毒燎虐焰般的一片火海, 浓烟弥漫, 高温灼烧,随时可能坍塌的梁柱。可谓是危机四伏,任何一件都是致命的。这里的五人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以裴言的一人之力没法同时把他们带出去。
要从十楼下去只有云梯, 和指导员沟通的同时巡视卫生间,发现墙角摆着两箱彩色包装的东西,走进一看, 居然是彩喷。
裴言低低“操”了一声, 把这两箱彩喷搬到离火源最远的窗台边。
叶沐安静地看着他,没主动和他说话,不能让他分心。
裴言安排:“你们轮着去门边喷水。”
林若可被烟熏得掉眼泪,捂住口鼻说:“刚进来的时候还有水,后来停了, 不知道是不是管道裂了。”
裴言眉头紧紧蹙起来, 这时云梯缓缓靠近,卫生间的窗户上有金属的护栏,切割机递不进来,由跟着云梯上来的小韦在外高空作业,烟尘在周身环绕, 身下空茫茫好似没有底。
切割机滋滋地响,逼仄的空间内氧气越来越稀薄,林语嫣身体底子差,腿一软眼看就要晕, 叶沐和林若可连忙扶住她,裴言将氧气罩摘下来给她戴上。
叶沐扶着林语嫣,和裴言近在咫尺,他的脸被烤得发红,很干,一滴汗都没有,好似身体里的水分早被蒸发干了。
突然间一阵热浪袭来,刚才喷在卫生间门上的水被烤干,火从门板外往里烧,门板被烧透,浓烟和火舌没有了屏障,肆意往卫生间内涌,大家连忙挤到了离门最远的窗口。
扶栏只来得及切断一边,裴言用手将它弯曲折下,右手的手套不小心被划开一道口,掌心也被划开一条血痕,顾不上痛,脱了手套继续。卫生间里坑位间的隔层也是木质的,很快着了起来,火势不断蔓延,逼近他们,温度以肉体可感的趋势拔高。
间不容瞬,危在旦夕,时间要来不及了!
切割机不停地滋滋响,总嫌不够快,他们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直到终于开出一个成年人能够出去的空间。
裴言说:“女士优先,一个一个出去。”
林语嫣最先被托着爬出去,然后是林若可,叶沐......
等所有人都被救出去,只剩裴言时,火已经烧到了窗边,他抓着护栏快速攀上去,往云梯的站台里迈。
猛然间,窗户下的两箱彩喷在被引燃,火势极猛,“嗖”地一下喷到屋顶,裴言还没来得及收的那只手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好似整只手的皮肉被生生割去,痛到无以复加。
长时间的高温,缺氧,负重,导致了身体水分大量流失和体力过度消耗,加上这突如其来的疼痛,他有一瞬的晕眩感,眼睛一花,腿上虚脱般的发软,往云梯栽去。
云梯晃了一晃,架在半空中的七个人的心也跟着晃,叶沐顾不上害怕,只担心裴言,连忙扶住他,结果被带着一起摔倒。
大家腾出位置让裴言能够坐下,他一条腿往前伸直,一条腿曲着,靠坐在云梯的护栏上,受伤的那只手搭在曲着的那条腿的膝盖上。
云梯缓缓下降。
叶沐半跪在裴言身旁,不敢碰他的手,一下子又担心他其他地方也受了伤,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好,眼泪不受控制地漫出来,将脸上的烟灰冲出两条水痕。
人的感知很奇妙,一个强大的人颓败下来,会带来更加来势汹汹的情感冲击。裴言从来都是高大强硬的,他样样拔尖,让你误以为他永远不会受伤,可一旦变得伤痛,虚弱,苍白,一颗心便不可抑制地痛起来。
裴言痛极,却连冷汗都冒不出来,下巴紧紧绷着,他掀起眼皮看了眼叶沐,咬着没受伤的那只手的手套,将手套脱下来。
捧着她的脸,拇指腹在她脸颊上摩挲,声音干哑无比,“都没事了,哭什么。”
叶沐摇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裴言扬唇一笑,干燥的唇裂开,血渗出来,他用手背抹掉血,“说好来接你的,说到做到。”
叶沐看了眼他被烧得惊心动魄的手,心被狠狠揪成一团,一哽一哽地问:“会,会不会,很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