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清皱眉紧盯着那池绿色,其中波纹荡漾,形成了诡异不定的波纹,仿佛一本无人能看懂天书。
难道这就是碧霖池?杜晓玉要跳碧霖池,这是为什么?
鹿清想不明白这其中的蹊跷。
可是巫沉和虞季堂却是当今世上少有的饱读经典、秘扎的人。他俩不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起了神宫秘典上某位神官手写的干将莫邪的故事。
“干将为王铸剑,得三山六合之英铁,却百炼不融。干将得秘法,聘女为炉神可成矣。莫邪遂奋身投炉,金铁乃濡,然后成器。”
本以为只是这位神官酒后的胡乱之言,却不想这荒唐、残忍的故事竟然真有出处。
巫沉双眉微皱,一手忍不住搭上了太夷剑的剑柄。此刻他心中无比庆幸太夷剑是天生的剑灵,否则要是也用这种方法得来的,只怕他这一生也不想摸太夷剑了。
三人继续往下听。
铁萧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晓玉,其实,我今日也想过改变想法。有人上门求剑,掌事们酬金收了,草图也出了,报到了我处,我的确是拒绝了,我也想改变这一切,让你们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巫沉眼神一凛。铁萧在撒谎,那对求剑的叔侄说的是交剑之期推到了一年之后,也就是说铁萧根本没有拒绝。他那时就想好了要等杜晓玉生下孩子之后,再将杜晓玉投炉。
“……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跟神侍大人身边的那个女子说一年之期。能成为神侍的人,何等的精明。你提到一年之期,他今日也确实在宴席上提出了延期的说法。”
铁之澜哀求道,“爹,连他都不介意,为什么我们要坚持如此?”
巫沉叹气,“你太单纯了,你以为他是好心,可你又怎知他不是试探?只要我一答应,凭他二人的才智,怎么可能想不到其中的关联。那时,就算我们打造出有器灵的神兵交差,只要他查问晓玉的下落,他就能查出这其中的关键。届时,我们铸剑山庄便等于亲手将把柄送进了他的手里。我们只要稍有不从,一夕之间,铸剑山庄便身败名裂。那会儿,我们或许会沦为剑奴,被抓紧各大门派严刑拷打,被逼问铸剑山庄的秘密,直到我们再没有秘密,他们便可差役我们做最下贱、劳苦的活,整日烧炭打铁。甚至他们会试试,是不是所有铁家的人扔进炉中都可炼出器灵……”
铁之澜被他说得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了。
铁萧又问,“晓玉,之澜是少庄主,那些人放过谁,都不会放过他。你真的舍得他……”
“不。”杜晓玉哭着说,“不,夫君。”两个人抱头痛哭。
铁萧望着儿子儿媳,松了一口气,道,“爹爹也不想的。”
这假仁假义的口气让鹿清差点把晚膳都吐出来了。
就在这时,杜晓玉望着丈夫的泪眼,终于完全绝望了。
铁之澜在晚宴中间溜出来想带她逃走,可是下山的各个路径都已经被铁萧派人看守(要不然晚宴也不会只有那么几个弟子在席间服侍),只有这万炼峰后侧有一条倾倒炉渣的小道或许还有机会。可谁知,铁萧喝酒之后还去她院中查看,发现人不见了就立刻找到了这里来。便是杜晓玉再单纯,心中都忍不住揣测,这是不是铁萧故意网开一面,诱他们进来的。
可是,就算她的揣测是对的,又有什么用呢?铁萧甚至连她腹中的孩子都不在乎。
罢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能做的已经全都做了,她又何必再苦苦挣扎。
杜晓玉绝望地推开了铁之澜,爬起来就往碧霖池冲了过去。
“不,晓玉~”铁之澜伸手要去抓她,铁萧却一把将儿子摁得死死的。他心中道,很快的,很快的,再有几步,这场危机就会消弭于无形。便是再有下一次,也是二十年之后的事了。若是铁之澜不成器,这二十年,足够他自己再娶妻生子,二十年之后,不愁没有新的炉姑。
鹿清大吃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抓杜晓玉,可是连在杜晓玉身边的铁之澜都来不及抓住她,鹿清与杜晓玉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距离甚远,又如何能够得着。
而杜晓玉的一脚已经跨过了碧霖池的边际,整个人向碧霖池中坠去。
第24章 碧霖池
就在这时,鹿清只觉得眉间一阵生疼,陡然一道灰气从她眉间冲了出来,直扑碧霖池而去。鹿清根本来不及追过去,就听见杜晓玉落入了碧霖池的声音。
“不!”铁之澜一声惨叫,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铁萧摁在他肩膀上的手丝毫没有松开,铁之澜再怎么挣扎,也只能像一只提线木偶,惊恐惶然,绝望无助。
鹿清的双手紧紧地捏成了拳头。
要是她有能力,她一定下去把铁萧也扔进碧霖池,让他亲自感受一下被沸腾的金水融化的“热情”!可是,她没能力,她打不过铁萧。
鹿清几乎将自己的下唇咬出血来。是利用巫沉出头,还是待来日自己再来清算。她心中反复挣扎,也因此对力量诞生了无穷的渴望。
巫沉和虞季堂都没有出声。他们方才没能拦住杜晓玉,此时再出头,也无法再改变杜晓玉的命运。巫沉心中有些遗憾,他的目光落在了鹿清的脸上,伸手抚过鹿清的唇,示意她别咬伤自己。鹿清看向了巫沉,接受到了巫沉无声的询问。
动手?
或是不动手?
鹿清还未决定,就听得下方突然异响,热浪狂涌,烫得人面皮生疼。
这是怎么了?三人不由得都伸长脖子往下看。只见那碧霖池中陡生异象,原本艳绿的金水突然从池边向碧霖池中心收缩,碧绿的池面变得一片血红。咕噜咕噜地冒泡。
他们三人的眼力极好,几乎瞬间就发现了那冒出来的可不是简单地泡泡,其中夹杂着异物。待他们再细看,不由得都倒吸一口“热”起,那在血海里翻腾起的,竟然是一截一截的白骨。
铁萧还在摁着儿子,并未察觉异常。他甚至还暗自得意,替儿子费尽心力讨了这么个小门小户的媳妇,终于派上了用场。要不然,为什么会让儿子娶这个空有美貌的儿媳,图的不就是今日练就这一池艳绿的金水嘛。
为什么同样的金石,同样的材料,只有铸剑山庄能打造出有器灵的武器,真正的秘密就在于有一代庄主夫人投炉之后,炼出的这一池艳绿。或许真的是含有了她的灵识,所有打造出的武器必有器灵。这才早就了铸剑山庄的辉煌。
可是越出名,前来求剑的人就越多,金水消耗得就越快。他们不得不寻找一代又一代的炉姑,用以延续铸剑山庄的传奇。
他看了一眼瘫倒在地,伤心欲绝的儿子,索性一掌劈晕了他。没用的东西,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想要多少没有。要不是投炉的炉姑必须是心甘情愿,他才懒得去陪他们做戏。
铁萧踩着石阶,来到了碧霖池边,“怎……怎么回事?”
他晃了晃脑袋,惊恐地发现并不是他喝多了,确实艳绿的金水变成了血红色。“为什么会这样?”他惊恐地抓起了旁边的工具,去捞碧霖池里的东西。
可是那些白骨仿佛活了过来,全部凑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碗状,缓缓从碧霖池中升了起来,其中躺着的正是杜晓玉。
猩红的金水从白骨碗的缝隙中漏了下来,最后,里面只剩下了杜晓玉。
白骨继续变化着形状,形成了一个人形,紧贴在杜晓玉的身后。杜晓玉此时便如白骨的影子一般,所有动作都与白骨一致。
她缓缓地开口,“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铁家子孙,为了你们的私心,竟然哄骗一代又一代的无辜女子投炉。今日,便让你自己也尝一尝这个滋味吧。”
铁萧的酒意被吓得全部退散,他紧握着手里的工具,“你到底是谁?你这么知道的?”
“杜晓玉”冷笑,“我是谁?你应该问的是我们是谁?你们哄骗了这么多的女子,居然连姓名都不知道吗?”
铁萧大喝一声,“何方妖魔,竟然闯入我铸剑山庄的圣地?”
“圣地?”“杜晓玉”嘲讽地笑了,“你们竟然将这处人间地狱称之为圣地?呵呵,也是,于我们是人间地狱,于你们来说,这里是你们权势、虚荣、金钱、欲望,所有你们渴望的东西诞生的地方……”
铁萧不待“杜晓玉”说完,便用手里的工具使出了一记杀招,朝着杜晓玉攻了过去,那恨不能一击毙命的架势,根本不曾在意杜晓玉的死活。
“杜晓玉”冷笑一声,临空飞了起来,不进反退。铁萧攻出去的招数,根本不起作用。眼见“杜晓玉”越来越近,铁萧竟然大喊一声,向后退去。
“杜晓玉”已经飞到了铁之澜的上方,白骨突然分散开了,杜晓玉失去了支撑,直接跌落在了铁之澜的身上。
白骨则分散开了,飞快地将铁萧围得牢牢地。
铁萧惶恐四顾,竟然无路可逃,他难掩慌张,“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铁家的男人对你们不好吗?有谁逼着你们投炉的吗?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忘恩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