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去年炭山出了个塌方的事,陆大河还没给小妹找好婆家,人就突然没了,太突然了,然后整个下半年,水埠公社上也不太平,先是成立公社,后是整天开大会,又是开办大食堂,她的亲事就耽搁了下来。
但十七岁,也不算大,今年也该给她说亲的,又赶上干旱了。
谁家会在灾年娶亲啊?自家粮食都不够吃,不是多娶一张嘴巴回来吗?于是亲事又耽搁了。
这也正常,不只是她一个小姑娘的亲事被耽搁了,灾年几乎所有女孩子的亲事都停滞了,原本娶不到老婆的男人,想趁着这个时候娶妻,倒也是个好机会,只要你家里有余粮,可有余粮的人家,又哪里会娶不到老婆?
马上翻过年,陆小芳就十九了,她心里也有些急了起来,这次这么愿意来公社里照顾陆红阳和双胞胎三个生病的侄子侄女,也是想躲开陆家庄人对她指指点点的眼神,想要躲清静的意思。
在陆家庄,十九岁不叫十九岁,叫二十岁的老姑娘了!
好像这样喊了,就能啥彩礼、粮食的都不要,就能免费娶一个大姑娘回去了。
陆小芳在村里老是被人议论成老姑娘,心情难免郁郁,想出来躲清静。
原本看到身材高挑,嘴边长了一点细细绒毛的谢磐石,她心里还小鹿乱撞,以为是同龄人,结果一听他那老鸭一样破锣嗓子,她就什么心思都没了。
这破锣嗓子,和她大侄子十五六岁变声期是一模一样!
陆家的竹柜里为防老鼠,里面放了好些个带着木盖的大大小小的陶盆、陶钵,因为有盖子,陆小芳也不知道里面都放了些什么东西,就看着丁外婆将周书记、孙主任他们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往竹柜里的陶盆里放,野鸭子则被捆住了翅膀和双脚,用一个稻篓子盖着,防止被夜猫或者老鼠给吃了。
丁外婆原本想要把野鸭蛋都放竹柜里的,想到三个生病的外孙外孙女,她想了想,又拿出三个鸡蛋大小的野鸭蛋出来,打了后,准备做点水蒸蛋给三个人吃。
陆小芳接过鸭蛋,就敲碎了在陶钵里,筷子快速地搅动蛋液。
丁外婆看小姑娘之前还红着脸,这么一会儿脸色就沉静下来,也不往前面钻,就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边,帮她打下手做饭,心里也是暗暗点头。
之前丁水英就和丁外婆提起过陆小芳的婚事,毕竟她和陆大河定居水埠公社没多少年,陆小芳想嫁到水埠公社来有些难,但长得好,嫁到炭山还是有希望的,这事陆大河自己办不了,还得求到他的老岳母头上。
结果事情还没办,陆大河人就没了,丁外婆也就把这事给忘了。
现在看到陆小芳,她才想起去年女儿和她提起过这事。
陆小芳是一点都不知道丁外婆在观察她,她动作利索地打了鸡蛋,撒了点捣碎的粗盐,加了温水后,就放陶锅里蒸。
丁外婆看到,忙在蒸蛋上加了个碟子,说:“蒸蛋可不能直接蒸,要盖个盖子,这样蒸出来的鸡蛋才水嫩,不然蛋蒸出来就跟蜂窝一样,硬,还不好吃。”
陆小芳脸一红。
家里做饭的事基本都轮不到她,她做的少,自然做的也不太好。
这时代姑娘家饭菜做不好,是要被人说嘴的,尤其是待嫁的姑娘,要是传出去,甚至会影响她们嫁人,婆家人会挑剔她们认为她们不会持家。
丁外婆倒是没有这个想法,要论不会做饭,还有人比她女儿丁水英更不会做饭吗?
想到自己女儿做的能喷生面粉的疙瘩汤,丁外婆都忍不住叹气,将谢磐石带来的那只野鸭的双脚也绑了,拿了双胞胎用来烘尿片的竹罩,将野鸭罩在里面,又在厨房里到处找,对陆小芳说:“去院子里给你找块大石头来压着,别让外面的野猫来把鸭子叼走了。”
陆小芳去院子里找大小合适的石头,耳朵还在听着陆红阳房间里传来的笑声。
房间里,姚解放幸灾乐祸的问陆红阳,为什么说谢磐石娶不到老婆的事。
陆红阳身体微微往上钻出来些,想坐起来,被谢磐石拦住。
她因发烧而潮红着脸,说:“我之前看过一本故事书,讲的是一家三口的故事,里面的女主人生病昏迷晕倒,父子俩都以为女主人要死了,男主人和儿子就哭着对昏迷不醒的女主人说:“孩子娘,你可不能死啊,我和儿子都还没吃晚饭呢!
她儿子也哭着大喊: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她说到这里,不知道想到了啥,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又猛地咳嗽了起来。
姚解放先是没听明白这个故事的笑点在哪里,不懂这和谢磐石娶不到老婆有什么关系。
见陆红阳乐不可支,急的抓耳挠腮道:“你别光顾着笑,你还没说为啥磐石以后娶不到老婆呢,快说呀!”
倒是谢磐石反应得快,她这是在告诉他,她都快病死了,他却只惦记着她明年继续给他们做小龙虾吃呢。
故事乍一听很简单,可故事里面的父子透出的冷漠自私与寒凉,令人心惊。
难怪她说他娶不到老婆。
他见她咳的呛到,立刻将她扶起来拍着她的后背,让她舒服一点,嘴里跟着解释:“我可不是那意思啊!我是让你快点好呢!”
陆红阳只是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咳了。
谢磐石手忙脚乱的给她拍着背:“行了行了,你别笑了,我们就来看看你,看你还能讲故事,应该是没事了,我还要去挑堤坝,先走了啊!”
他觉得自己说不清了。
见识到了陆卫国妹妹的难缠,他现在只想逃。
第70章
他和姚解放两人都是初中的大孩子了, 也是属于挑堤坝的一员。
这年头别说他只是矿长的儿子了,就是公社书记,都在带头干活呢。
天寒地冻的,他也没在陆家多待, 不过看陆家这一大家子孤儿寡母的, 还有三个病号, 过了两天,他又送来了两筐煤,并着之前丁家送来的一担煤一起,和姚解放两人挑了黄土过来, 扔给陆卫国一把煤球模子, “煤球我们就不帮你做了,你现在不用挑堤坝, 你自己在家做吧。”
陆卫国虚岁十二岁,正好赶上了贺书记说的,十三岁以下和五十岁以上不用去挑堤坝的老人和孩子的行列。
煤球模子是要还给人家的, 根本拖不得,谢磐石和姚解放一走,陆卫国就立刻把煤炭倒在院子的空地上, 用铁锹一颗一颗的将里面煤块给敲碎,遇到敲不碎的煤矸石, 还得把它们一颗一颗的挑出来, 最后将黄土和煤炭搅拌在一起。
陆小芳也来帮忙,这还是她第一次看人是怎么做煤球的, 炭山距离陆家庄虽然算不得远,却没人舍得烧煤,都是烧柴。
她见陆卫国砸煤球, 再一颗一颗的将煤球模子里面的煤球推出来放屋檐下并排晒着,觉得好玩,也拿过煤球模子对着煤堆一下一下的砸,砸了几颗煤球就不行了。
这事看着不难,做着也确实简单,但要一直这样用力的把煤炭砸进模子里,还是很需要几分力气的,陆小芳做了几个,全都是模子里面被砸满,做出来的煤球不是矮了一截,就是歪歪扭扭的。
周书记说给陆家送几个暖水瓶子,很快就叫人送了过来。
六个公社医院给人挂水用空的玻璃瓶子,实际上一分钱不值,但人家惦记着你的这份心,就连丁外婆看到,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周书记都忙死了,还记得给你们送暖水瓶子,唉!”
这种挂水的玻璃瓶装热水的时候,操作不好的话,玻璃就特别容易炸开,所以他特地叫人多送了几个,以作备用。
这瓶子是用来装医疗的药水用的,除了做暖水袋,也做不了其它。
有了这挂水的玻璃瓶,冬季就好过多了,晚上陆红阳她们睡觉的时候,就装几个热水瓶在被窝里,用破袜子或者麻布做成的袋子装着,一个被窝里塞一个。
丁外婆晚上格外的怕冷,睡前在她的脚那里放一个暖上,再贴着陆红月睡,一个晚上她身体都是暖和的。
陆小芳和陆红阳她们挤在一个床上,大概是孩子们身上火气旺,加上有了暖水瓶,倒也没觉得有多冷了。
但白天依然冷。
丁外婆怕陆卫民和陆卫国上学也冻感冒,就给他俩也一人装一个暖水瓶,塞在他们的衣服里,再在他们的腰上系一根麻绳,这样暖水瓶子就不会从衣服下面掉到地上摔碎。
陆卫国有陆大河的棉袄,倒还不算冷,冷的是陆卫民。
白天在学校上课时,他一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仿佛要掉了一样。
班里小孩子们为了取暖,下课后,就去教室后面,挨着教室的墙和墙角相互挤压,两边的人把中间的往更中间的位置挤,中间的人被挤出来了,就继续跑到墙的两边继续往中间挤,如此反复,一个课间下来,他们的身体就会被挤得热乎起来,不那么冷了。
可脚依然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