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民被冷得没办法,就把双脚放在姚援朝的屁股底下,让他坐着,吸取姚援朝屁股下面的一丝丝热度。
后来实在被冷得没办法,就跟印度人做瑜伽似的,双腿盘起,双脚塞到怀里,两只脚如同双手合十一样,贴在热水瓶子的两边,这样才觉得脚上有了些温度。
可这样的姿势并不能持久,上课老师也不允许他用这样的姿势上课,他就蹲坐在座位上,将上衣拉扯得大大的,将双腿连着膝盖一起,全部缩到上衣里去,把暖水瓶子夹在双腿和肚子之间。
中午暖水瓶子不暖和了,就跑去大食堂,让姚婶儿给他装一瓶新的热水,继续塞衣服里小心地抱着。
回来胸口的那块皮肉都烫红了,都舍不得把暖水瓶子拿出来,还因为自己有这个暖水瓶子,别人没有,而由衷的生出一股幸福感来。
因为丁外婆和陆小芳在这里的缘故,这几天陆家的伙食都算得上好,因她们二人是没有水埠公社的供应粮本的,无法在水埠公社的大食堂吃,一日三餐都在陆家。
陆红阳生病,陆卫国带着陆卫民继续上学,陆红月连带着双胞胎都请假没去托儿班,丁外婆和陆小芳就带着陆红阳、陆红月、双胞胎在家里吃。
跟着陆红阳她们吃,陆小芳在陆家的这几天,也是摆脱了苦菜粥的的困扰,算是吃了几顿‘好的’。
丁外婆和陆小芳在,陆红阳就把双胞胎日常吃的米糊给停了,而且双胞胎一岁半了,已经可以吃正常的辅食了,这几天丁外婆在家,不是给她们做碎米粥,就是煮土豆粉,还会在里面打一颗鸭蛋,冲成的蛋花给她们补身体,陆红阳还会特意要求丁外婆切一些稀碎的蔬菜叶放里面。
这个季节的蔬菜只有类似上海青的蔬菜和香菜,本地人爱吃香菜,做啥都喜欢放香菜,香菜可以蘸一切,生吃都行,就跟东北的大葱似的,丁外婆有时候就在她们的粥里切一些稀碎的香菜,结果双胞胎受不了香菜的气味,一闻到香菜味道,就嗷嗷大哭。
之前两人一直有喝牛奶,陆红阳生病这段时间,就把两小只的牛奶给断了,没了牛奶,粥里还有他们不喜欢的香菜,让双胞胎每天都哭,他们又不会说话,需求得不到解决就张着嘴巴哭,陆小芳和丁外婆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哭的她们是一个脑袋两个大,每天耳边都是小孩子的哭声,丁外婆年纪大了,听不得这样持续吵闹的声音,只觉得神经都衰弱了。
中间她小儿子过来接她回去,她也想回去,可又怕晚上陆红月夜哭影响女儿睡觉,就让小儿子回去了,又待了一周时间。
陆红阳这一病,足足病了半个月才好,期间双胞胎都好了,她还病恹恹的躺在床上,提不起劲。
林老师见她一直不来上课,中途又来看了她一次,见她这一次生病,原本就瘦的小脸,更是瘦的跟巴掌大似的,下巴壳都尖的能戳死人。
巴掌大的小脸在这时代可不是什么美的代名词,而是丑。
用林老师的话说就是:“哎呀,怎么瘦成刀客螂了?”
刀客螂就是本地方言中的螳螂的意思。
她摸着陆红阳的额头,见她不烧了,问她:“不烧了,怎么不去学校啊?学习可不能偷懒知道不?身体好了就要去上学了,你不是还想明年跳到高小吗?不去上学可跳不了级啊!”
丁外婆和丁水英见她不上学,以为是想偷懒。
丁水英上班,倒不说她什么,丁外婆在家可忍不住,她反正闲着也没事,就在门口的火桶里,对着冬日的天光做鞋,一边做鞋一边唠叨:“不上学可不行哦,花了钱的,咋能不去学校学字呢?好孩子,学了字才能不当真眼瞎,你看看我,一辈子都是睁着眼的瞎子,墙上写了什么字都认得。”
“你问问你小姑姑,想不想学认字,你有机会就不能偷懒,该上的课还是要上的。”
“好了就起来了,过几天我就要回去了,家里只有你阿妈一个人撑着,她也撑不住啊,你是长姐,要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来。”
“好孩子,我也知道你累到了。”
丁外婆不知道的是,陆红阳烧是退了,可她肩膀和肩颈处的伤还没好,依然疼,之前用紫药水涂过的地方,现在又和纱布长在一起了。
陆红阳觉得没那么疼的时候,叫陆小芳帮她用镊子夹着棉花球,蘸着碘酒帮她将和皮肉黏在一起结了痂的纱布给撕扯下来,给肩膀上的伤消毒。
紫药水的颜色混着紫红色的皮肉伤,在小孩子身上看得触目惊心的,格外的吓人。
陆小芳知道侄女发烧,却不知道她身上还有这样的伤,帮她消毒时吓了一大跳。
陆小芳哪里敢撕扯?她只能小心地用剪刀剪,将外面的纱布都贴着皮肤的部分都剪掉,剩下的和皮肉长在一起的她不敢撕扯,就一点一点的,将结起来的紫色痂撕开一点点,一点一点地将黏在里面的纱布扯出来,不好扯,就用碘酒先把痂泡软,这样就好撕扯了。
每一次撕扯,都疼得陆红阳头皮发麻,痛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撕扯完,消毒后,陆红阳就不让陆小芳给她盖被子了,就这么晾着伤口,可河边的冬日,多冷啊,冷得陆红阳直哆嗦。
看得陆小芳直掉眼泪。
丁外婆这才知道陆红阳这次是真的遭了大罪了。
丁家的丁小舅过来接了丁外婆两次,第二次丁外婆才走,走的时候丁水英给剪了五尺布给丁外婆带回去,丁外婆不要,丁水英直接塞到了她手上:“你来我这里一住就是半个月,家里都没人照顾,也不给你钱,你不得带点东西回去?你带回去给自己做件衣服,剩下的布做鞋子。”
还给她拿了两瓶周书记带来的黄桃罐头,这次丁外婆说什么都不要了!
“你自己一个人带六个孩子都难死了,我哪里还能要你的东西?你留给红莲她们吃!不要!”再拉,丁外婆就真的虎着脸生气了,把五尺布一扔:“你再拉扯?再拉扯布我也不要你的了!”
丁水英这才无奈,送走了丁外婆。
临行前,丁外婆还说起了陆小芳的亲事,说回去会帮陆小芳留意,这事丁水英都忘了,被丁外婆一提醒才想起来。
丁外婆走后,陆小芳又在陆家住了一个星期,等陆红阳精神彻底恢复了才回去,回去的时候都靠近过年了。
陆小芳回去,丁水英就没给布这么金贵的东西了,而是装了半斤桃酥又去供销社买了两条云片糕和一盒蛤蜊油给她带回去。
云片糕是买给陆爷爷陆奶奶的,算是她这个做三儿媳的孝敬,蛤蜊油则是这次陆小芳过来照顾陆红莲和双胞胎的谢礼。
陆红莲则给她拿了半斤长绒棉:“你拿回去做双手套和棉鞋穿上。”
陆小芳手上也生满了冻疮,两只手背冻得跟两个裂开的包子一样。
陆小芳都冻习惯了,手上只要生过一次冻疮,今后每年冬天都会生冻疮。
*
陆小芳回去,陆二嫂见她去的时候带着她们做的鞋,回来就带回来半斤桃酥和两条云片糕,还打趣她:“你去你三嫂家住这么多天,你三嫂就没说给你做件衣服什么的?”
陆小芳翻了个白眼,把桃酥往陆奶奶怀里一塞:“我和你一起住好多年了,也没见你给我做一件衣服啊!”
陆二嫂立马急道:“我又不是在纺织厂上班!我要在纺织厂上班,我天天给你做衣服都行!”
陆小芳压根儿就懒得理她,说:“二嫂你讲话就跟那癞蛤蟆打哈欠一样,好大的口气!你当纺织厂是你家开的?”
陆大嫂和陆/四嫂也笑:“纺织厂是二弟妹家开的不够她天天做衣服啊,天天给你做一件,那需要多少布,一年要做多少件衣服?”
陆二嫂红了脸,不好意思道:“我就那么一说,这不是看三弟妹是纺织厂的,小芳过去怎么也是照顾病人,总不能就一包桃酥两条糕打发了吧?”连一点碎布头都没有。
她还指望着陆小芳回来,不说带些完整的布,带些碎布头回来也好,她们可以趁着冬天不挑堤坝的时候,在家里做些鞋面、鞋垫啥的,明年小孩子也能有双新鞋穿。
她眼睛瞥到桌上的桃酥和云片糕,嘴巴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眼睛紧紧盯着,想要分一些给她儿子吃。
她从小在娘家不受重视,吃不饱穿不暖,导致嫁人后,看到吃的就忍不住,看到好东西也喜欢往自己家里扒拉。
陆奶奶看到连忙将东西一收:“留着过年吃!”
她们乡下没有糕点票,想买桃酥和云片糕都买不到。
陆奶奶又问陆小芳:“红莲她们好点了没?”
陆小芳过去一直很羡慕她三哥在水埠区安家,成了吃供应粮的城里人,可这次去了三嫂家,她才知道三嫂也很不容易,对陆奶奶说:“唉,三嫂一个人要养六个孩子,纺织厂的工作还三班倒,天天早出晚归,家里就靠红莲一个人,她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就要带四个弟弟妹妹,卫国又是个男娃,外面事情找他还行,带孩子他哪里会?这不,红莲一倒下,整个家就倒下了,你是不知道,我刚去那几天晚上,红月在她妈妈房间哭,双胞胎在这边房间哭,红莲又生了病,我一个人晚上要照顾三个人!你真是不晓得,几个小的,一个哭,一窝子人都哭,哭我都心里酸酸的,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