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亏我去了帮把手,不然丁家的外婆年纪那么大了,还踩着一双丁点儿大的小脚,她走路我都怕她随时摔倒了,还要照顾三个生病的,还有红月,哪里行?你都不知道红莲肩膀都被挑成什么样了,唉!”
这次过去,陆小芳深刻地感受到,家里还是得有个男人来共同承担,家里没个能够担事的男人搭把手,平时没事的时候还好,一旦遇到像这次的事情,就是把三嫂一个人劈成三瓣都不够用。
这话她当然不会傻到说出来。
三嫂不嫁人,那就还是她三嫂,三嫂要是嫁了人,那还是她三嫂吗?
*
陆红阳病一好,就带着陆红月及双胞胎去学校上学去了。
大概是贺书记说了十三岁以下的孩子都不用参加筑堤建坝的劳动,中心小学也就没再给学校的学生安排劳动课,开始借着冬季农闲的时间,给学生们补之前落下的课。
陆红阳本来就是跳级来的四年级,还请了一个月的病假,马上都要放寒假了。
林老师担心她上课跟不上,把她放在了最前面,上课的时候,简直是对着她一个人上课,上课速度特意为了照顾她而放慢了,每讲完一题,都要特意停一下,脸上全是和蔼的笑容,笑眯眯的问她:“听懂了吗?”
陆红阳就会满头黑线,同时心里又暖暖的点头表示听懂了。
林老师说话声音特别温和:“不能光点头,要真听懂了才行哦~,听不懂也没关系,老师可以再讲一遍!”
眼睛继续瞥陆红阳。
陆红阳则用力点头,表示强调:“真的听懂了!”
“真的懂啦?”林老师还是不信,“过几天就期末考试了哦~”
第71章
林老师对于之前没有注意到陆红阳年纪太小, 承受不住堤坝抬土这样重体力活,从而导致她生病的事是很愧疚的,担心陆红阳跟不上课,下课后, 就把她拉到办公室补课。
这个季节太冷, 明明没有下雪, 可竹子河上还是弥漫了雾气,连带着整个靠着竹子河的水埠公社都终日阴沉沉的,阴暗又潮湿。
为了驱寒,老师的办公室内, 有人带了火罐, 有人带了长长的火桶,下了课就可以坐在火桶里办公, 或者直接把脚放在大小只有二十公分左右,形状类似圆形小菜篮子形状的火罐上取暖。
林老师把陆红阳带到办公室,掀开火桶上盖着的破棉盖, 让陆红阳赶紧坐进去。
陆红阳里面穿着去年陆家庄的大伯娘她们给她做的秋衣秋裤,中间穿着原身以前的旧衣服,外面套着去年陆家人给丁水英做的大棉袄。
大棉袄太大了, 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子老长, 卷了三折在手腕上, 衣摆到了她膝盖弯,但因为用了两斤多的长绒棉, 大棉衣特别暖和,属于这个时代少有的穿得暖的人了。
可她脚冷。
一被放入火桶中,一股温热的暖意顿时从脚底、腿、屁股和腰涌向全身。
然后就是补课时间。
不得不说, 给陆红阳补课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不到一个小时,林老师就给她补完了一个月的课,林老师讲课非常快,她一边讲,陆红阳一边点头,林老师都快被她气笑了,问她:“你真懂啦?不要不懂装懂哦?”
陆红阳就原封不动,甚至更为简练的将林老师刚刚说过的题再说一遍,还会举一反三。
她是真的能听懂。
当然能听懂,陆红阳的学历说不定比林老师都高。
只是这时代的教材和她那时候不一样,很多东西这才需要重新学一遍而已,要适应这个时代的思考方式和思想。
即使是重新学,她自己也有自学能力,从头到尾重新看一遍教材,她就基本上明白了这个时代的《语文》和《思想教育》课上的内容,和前世课程不同的是,这时代的四年级数学课,还有一门她前世没学过的课程,叫珠算课。
林老师重点便是教陆红阳珠算课。
她觉得陆红阳就是再聪明,面对她之前没有学过的课程,总不会了吧?
然后她就见识了,什么叫大一新生的学习速度。
打算盘嘛,其实也很简单,掌握了指法和口诀,后面的都不需要林老师教,她自己坐在火桶里,算盘放在腿上,自己一个人就可以玩一天。
周围几个老师就安静的看她自己在一旁拨算盘,对林老师说:“林老师,恐怕你明年就留不住她喽!”
“难怪她说想跳级到高小,就她这个学习速度,确实能跳级上去!”
林老师叹气:“她太小唻,高小的老师像我这么好说话啊?她这么小,中小干活就差点压趴下,到了高小她能行啊?”
这个年代的人都有一种昂扬的精神,觉得精神能够战胜一切困难,尤其是现在报纸到处都在宣传‘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下面人的理解就是,只要你敢想,地里就能有多大的产量!
放到生活中就是,挑不动担子?只要你敢去做,你就一定能挑的动!
整个社会得氛围都处于一种仿佛打了鸡血的状态。
她希望陆红阳能学慢点,可陆红阳学的比她想的还要快。
教了不到两次,林老师就说:“算了,你回教室吧,我没什么好教你了,等着考试就行,一直保持下去,明年肯定能考得上高小。”
林老师都想好了,陆红阳明年要是再跳级,她亲自带她去高小,亲自去跟高小的老师去说,实在不行,上课让她去高小去上,下课她去接回来,带在自己身边。
等陆红阳走了,林老师才对办公室里的同事说:“小丫头是真聪明,一教就会,关键她会自主学习,她不会的,自己会看课本,自己就会了,一点都不让你烦神。”
办公室里的别的老师点头同意说:“这就是聪明小孩和笨小孩的差别了,聪明孩子会自主学习,有的笨的,你是怎么教都教不会,他脑子就没开那个窍!”
贫穷和饥饿,让很多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脑都还没有发育好,他们所有的点都在找吃的上,你上课一遍一遍的教,他们满脑子就只有一句话:“饿!好饿!”
“冷,好冷!”
“啥时候才能下课去大食堂吃饭啊!”
很快就到了期末考试,期末考试对陆红阳来说毫无困难,对陆卫民来说也不太难,不是说陆卫民比别的孩子就聪明多少,而是他解决了最基本的饥寒问题。
陆红阳自从病好后,就开始给家里人开小灶,也没什么好东西,晚上睡觉前,在煤炉上放一个砂锅的碎米粥,把煤炉的通风口堵起来,煤炉新换煤炭的余温,一晚上就能将炉子上面的碎米粥煮熟的同时还不会伤到砂锅。
一家人出门前,就着咬起来嘎嘣脆的腌萝卜,喝一陶碗浓稠暖乎的碎米粥,胃里能暖和一上午。
晚上回来还有加了萝卜炖煮出来的土豆粉,关键是,土豆粉的汤里,还有一点猪油,吃完土豆粉再睡,半夜就不会被饿醒,能够一夜到天明,睡一个完整的好觉。
睡得好,不饿肚子,就已经强过了这时代百分之八九十的同龄人,上课不肚子饿的难受分心,有暖水瓶,不会冷的手指僵硬麻木脑子发晕,上课能听得进去老师讲课,就足够他应付一年级的简单题目了。
考完试出来,一堆小孩苦着脸,忐忑的往家走,陆卫民跟没事人一样,和姚解放在路上,到处找冰溜子。
这几天终于下了一点雨,连着雨夹雪一起。
看到雨的那一刻,全公社的人都在欢呼这个旱年终于过去了,就等着后面下更大的雨,更大的雪,没想到一直到过年之前,雨就再没下过。
由于去年不下雨,棉花大面积减产,今年的纺织厂也提前好几天放假,去年过年时,纺织厂还给纺织厂的工人们送了一些年礼,今年年礼也没有了,每人只发了四尺布票。
这是丁水英自去纺织厂上班后,第一次放假,放假第二天,她就带着陆卫国、陆红阳并双胞胎她们,去了一趟大河以南的陆家庄,悄悄去给陆大河祭祀上坟。
这时期,祭祀也是封建迷信的一种,是禁止的,但禁不住很多人会去悄悄祭拜。
陆大河的坟还是比较好找的,毕竟当初陆红阳和陆卫国两人搬了一块大石头放在坟前做记号。
经过一年多的生长,陆大河的坟头草已经长了一米多高,干死在坟头上,整个大山都是一片萧索,稍微一点火星子就能点着。
丁水英带着柴刀,一边掉眼泪,一边给陆大河砍坟头草。
丁水英带着放假第一天时买的黄表纸折叠而成的金元宝,一个一个的烧给陆大河。
陆红阳怕山上着火,特意捡了一堆小石头过来,围成一个圈,还将让陆卫国将周围的草全部砍了,泥土铲出来。
这些完全是她和陆卫国在做,丁水英是没有森林防火的意识的,她整个人都趴在陆大河的坟上,哭的都要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