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丁水英他们去挖莲藕,陆红阳在家也没闲着,将丁外婆给的那半斤肉,肥肉的部分都切下来炼成了猪油,当然,免不了要夹带一些私货进去,瘦肉则做成了咸肉,腌在了陶钵里。
丁水英他们回来的时候,还闻到了一阵炼猪油后的余香,她就知道,大概是大女儿在家里把她阿娘给的那块肉给炼了猪油,她也不过问。
几人将一大碗咸肉粥吃完,只觉得分外满足,身体热乎了,再脱了身上的脏衣服去洗澡,热水瓶陆红阳早就给他们装好,塞到了被窝里,他们一进被窝,里面就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又穿着昨天的脏衣服去挖。
六零年的除夕夜,下午三点多就在大食堂吃完了年夜饭。
年夜饭是一人一节莲藕,莲藕里面放了大米,煮出来,加一大勺藕汤,连着藕汤一起,倒是难得的吃了个半饱,吃完水埠公社的人依然没闲着,继续去河滩上挖莲藕,个个都挖到很晚才回来。
丁水英他们除夕夜的晚上回来,吃到的不是咸肉粥,而是酱鸭饭,和之前做过的一样,在砂锅底涂满了猪油,然后煮碎米饭,上面是切成了丁的咸鸭肉、鸭蛋、开水烫煮过的青菜,拌着猪油和酱油,咸鸭是上次谢磐石带过来的野鸭,当时没舍得吃,被丁外婆腌制成了咸鸭,放在厨房竹柜的陶盆里,陆红阳这次切了一只大鸭腿,一家人吃了顿饱饱的年夜饭。
陆卫民只觉得从来都没有这么幸福过!
年夜饭又是鸭、又是蛋、又是白米饭!
丁水英还难得的,给陆卫国、陆红阳一人五分钱的压岁钱,下面的几个小的,一人两分钱压岁钱,陆卫民看到两分钱一点不嫌弃少,小心翼翼的将两分钱放在自己存放他宝贝鞭炮的小罐子里,大年初一一大早起床,就小心的穿上自己的新棉鞋,在家走了几圈,去斜对面找姚援朝,给他看自己的新棉鞋,看完又小心的脱下来,继续穿自己的破鞋子,和姚援朝一起去河滩上挖莲藕了,陆卫国也被姚解放叫走,和谢磐石他们在一起挖,姚赶英则来陆家,约陆红阳一起。
自从她挖到莲藕,她现在挖藕的劲头很大。
陆红阳不想去,但陆红月很想去,对年纪还小的她来说,集体活动就像是做游戏,公社上所有的大人小孩都聚集在三五公里外的河滩上,对她来说,就是一件极为热闹好玩的事。
陆红阳将丁外婆给的半斤猪肉中瘦的部分从陶盆里拿出来,挂在厨房的房梁上,煮了红糖姜水装在然藤鞭暖水壶里,拎着藤鞭热水壶的把手,带着几个陶碗,陆红月和双胞胎一起往挖莲藕的河滩上走。
四个人走的很慢。
走到挖莲藕的河滩,陆红阳还在密密麻麻的挖莲藕大军中,寻找丁水英她们的身影呢,陆红月就眼睛很利索的指着下方的两个人影喊:“阿姐,是磐石阿哥和解放阿哥!”
她嗓门很大,早上吃的碎米粥,又很有力气,活力十足的挥舞着手臂:“磐石阿哥!解放阿哥!”她很快又看到了因为她的声音,整个人从挖开的坑洞中站起身的陆卫国,兴奋的大喊:“大哥!阿姐,快看,大哥在那儿!”
她们连忙往他们三人那里跑,前面的河滩全部都是干的,已经不用担心会陷进去了。
一直跑到三个人身边,陆卫国才连忙阻止她们:“别跑了,这边烂泥多,你们往后退一点。”又指着距离他们不到百米的位置:“阿妈在那儿呢!”
丁水英她们还在她们之前挖的坑洞里,谢磐石三人则是喜欢换坑洞,总觉得之前他们挖过的地方莲藕都被他们挖光了。
丁水英看到陆红阳带着三个弟弟妹妹过来,也没说话,继续挖。
陆红阳带了一罐头瓶的温水,递给丁水英,丁水英喝了两口,将碗递还给陆红阳:“放糖了?”
“嗯。”
丁水英不喜欢喝姜水,也知道这东西喝了驱寒,特别豪迈地干了一整碗:“给你姚婶儿和赶英也倒一碗。”丁水英说完就弯下腰,继续挖。
陆红阳去给姚婶儿也倒了一碗,还要再给姚赶英倒,姚婶儿直接喝了两口,就把自己的陶碗给了姚赶英,对陆红阳说:“不用倒了,我们两人喝一碗就成了,难为你大老远的来送水,这么甜,放了不少糖吧?。”
姚赶英喝到甜滋滋的糖水,原本就甜甜的苹果脸,笑得越发甜了起来:“还要喝!”
“不能再喝了,喝多了撒尿,这河滩上这么多人呢,连个遮挡的都没有!”芦苇干死了,也没了荷叶丛和芦苇荡遮挡。
姚赶英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碗递还给陆红莲,陆红阳给她又倒了小半碗,姚赶英悄悄的看了自己阿妈一眼,对陆红阳眨眨大眼睛,喝了糖水。
实际上一勺红糖煮出来的糖水甜度很低,可只是这样少的一点甜味,就足够在这样苦的生活里,带给她们一丝暖暖的幸福感。
陆红阳又去给陆卫国和陆卫民他们送水,顺便给了谢磐石和姚解放也倒了一碗。
陆卫民和姚援朝两人在一个坑洞里,两人往不同方向挖,挖到大藕了,还会相互合作,最后挖出的藕两个人分,连细小的小藕节都不放过,这些往年里扔在河滩上都没人要的玩意儿,如今也都是能吃的好东西。
他俩就没有无处撒尿的顾虑了,两人喝了一碗又一碗,尿意来了就在他们挖出来的坑里尿,自己也不嫌自己脏,开心得很。
年初二本来是丁水英回娘家的日子,她也不回去了,就想多挖点莲藕回来洗粉。
一直挖到年初三上班了,才没有再去河滩,和陆卫国、陆卫民一起挖回来一千多斤的莲藕。
一千多斤莲藕看着很多,但莲藕的出粉率比不上葛根,十斤莲藕才能出一斤粉,陆家一千多斤的莲藕,洗出来也只有一百多斤藕粉而已。
莲藕挖到了年初三,去河滩上挖莲藕的人不仅没有降,反而还增加了,越来越多的不是水埠公社的人,也来到水埠公社的区域挖莲藕,甚至和本地居民引起了冲突和斗殴。
上面的领导干脆将所有私挖莲藕的人全部驱赶走,所有挖出来的莲藕全部充公进入公共食堂。
于是正月里的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家家户户厨房的煤炉上,都在煮藕粉水,家家户户都在洗藕粉。
水埠公社的大食堂也在洗粉。
几万斤的莲藕堆放在公共食堂的仓库里,周书记连夜调来了好几个石磨,每日不停地磨莲藕,煮藕粉、洗藕粉。
藕粉洗完,藕粉渣也没有扔掉,全部做成一个个巴掌大的饼,晒在中心小学的操场上。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墙上,院子里,都晒着莲藕渣饼,大食堂里一天两顿的莲藕渣,上午吃莲藕渣煮粥,下午莲藕渣饼。
这样的莲藕渣饼,一直从过年吃到二月中。
一九六零年开春,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中,老天一直从年前晴到了二月中,才下了一场不足二十毫米的小雨,贺书记趁着河滩被雨水浸湿了,赶忙带着吴城的老百姓,刚把高产土豆种子种到河滩上。
竹子河的水位经过一整个冬天退水期,又下降了很多,河水下降,最明显的表现,就是露天的河床更大更多了,河滩上种满了土豆。
刚开始为了避免春季大雨后,水位上涨,淹没了种植在河滩上的土豆,高产土豆全部是种在已经建好堤坝,圈住的河滩上,渐渐的,已经没人在意会不会淹没土豆了,大家只在意到底啥时候下一场大雨,再度将竹子河灌满。
筑堤建坝依然在继续,可人们已经没有了去年对于雨水的期盼,因为很明显,今年还会是个灾年。
绝望开始逐渐在人们的心头蔓延。
尤其是大食堂的粮食已经远远不够吃了,去年水埠区因为靠着竹子河,加上全城的全年无休的挑水灌溉,才让粮食正常丰收,减产不多,但收上去的粮食全都被上面给调配走了。
没办法,除了吴城县之外的大部分地区,都减产十分严重,减产也就算了,还出现了大面积的瞒产风。
啥叫瞒产?受报纸上各种报道出来的高产的粮食卫星影响,全国各地都开始瞒产,本来亩产三四百斤的粮食,报上去就成了亩产三四千斤,本来粮食就减产不够吃,这样一上报,就得全城调集粮食交上去,剩下的就更不够吃了。
连带着下面的很多大队,都不是主动瞒报产量,而是被迫瞒报、多报,导致刚一开春,许多地区的大食堂就开不下去了,原本每人每月二十斤的粮食份额,一降再降,一减再减,减到每人每月十五斤稻谷、十斤稻谷。
注意,是稻谷,不是大米。
大米是脱了壳的稻谷,稻谷连米带壳十五斤,一个月!
原本春天如果即使下雨,吃野菜也能勉强度过去,偏偏依然不下雨,导致不少地方已经开始出现了快要饿死人的现象。
水埠公社这边靠着冬季的莲藕回了一波血,可整个吴城的其它更多的地方,公共食堂已经闹起了粮荒,以隔壁五公山公社的各大食堂为例,几万人的大食堂,现在连吃水都变得十分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