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红阳也很生气:“我们这叫蘑菇头!”
陆红星也躲在陆红月身后,朝着丁水英奶声奶气的反驳:“蘑菇头!”
丁水英不理解,继续逗她们:“你去外面问问,谁看了你们这发型,不说是马桶盖头。”
陆红阳生气地说:“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是我阿妈,人家说我们是马桶盖头,你才要帮我们反驳回去才对!”
陆红月叉腰附和:“对!”
陆红星探头:“对!”
问题是,丁水英也打心眼里觉得这是马桶盖头啊!
“算了算了,你们说蘑菇头就蘑菇头吧。”还别说,这发型还挺可爱的,尤其陆红星还小,真的就跟个小蘑菇似的。
陆红阳的发型其实比蘑菇头要长一点,有些像民国时期的女学生头。
总之,这一天陆红阳三姐妹和丁水英闹得相当不开心,主要是陆红阳三姐妹不开心,丁水英心情好得很,把几床被子全都搓洗干净,家里棉被都抱出来晒了。
陆红阳拎不动这么多搓洗过的湿被子,和陆卫民一起抬着去河沟。
这时候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来到河滩上继续挑堤坝和挑水了。
水埠公社这边的堤坝基本上全部修完了,他们都是穿过河滩,抄近路往邻市方向走的,堤坝要继续往邻市方向修,倒是挑水的人群,还是在这边。
陆卫国下午不上课,要挑水。
陆红阳手小力气小,被子扔到水里,很难拎得上来。
同样过来挑水的姚婶儿看到,就十分麻利地下去河沟,帮陆红阳快速地搓揉了几下,又用棒槌将脏水捶下来,很快就将已经搓洗干净,只需要漂洗几次就行的被子给洗好拧干,扔到大竹篮里。
自从大食堂解散,姚婶儿的工作就没了,现在也跟着公社上的人来河边挑水灌溉,即使没有集体劳动,她也是个闲不下来的人,除了河圩边的两分自留地,她还在自家院子里种了很多蔬菜瓜果,每天挑水施肥,忙得停不下来。
姚婶儿帮陆红阳洗完了两床最长最难洗的被子,剩下小一些的她就没再帮忙,又挑着水桶忙去了。
陆红阳现在和姚赶英不在一个学校,除了上学还一起,平时很难遇到,因为姚赶英的中小下午是要上课的。
陆红阳下午能放假,是因为她是全班唯一一个年龄连十三虚岁都没到的人,老师们带着班里其他同学去挑水,总不能给她一个人上课,这才显得她闲。
陆红阳洗完被子回去,竹竿不够晒,陆红阳将陆大芬的衣服拿到厨房的炉子上烘烤,又拿百部酊对着家里的床、被子、放衣服的橱柜到处喷,就连床下垫的稻草都被她抱到厨房,拿去烧了。
家里其他成员都去干活的干活,上学的上学,只有她一个。
陆大芬挑着二十斤藜麦米过来的时候,陆红阳正在家里到处喷呢。
陆大芬一进院子,就看到了院子里正晒着的被子和床单。
但她这人也心粗,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是因为自己的问题,笑着问:“怎么下午洗被子?能干吗?”
她自己衣服洗了也还在陆家靠墙的晾衣杆上晾晒着。
陆红阳心底顿时涌起一阵尴尬,面上却装作很平静的样子,热情地笑道:“上午我要上学,下午不用上课,刚好天渐渐热了,我在家也没事,干脆就把被子洗了收起来了。”
陆大芬不疑有他,笑着说:“现在收起来还早哦,等梅雨季过了……”她话音还未落,突然想起来,都三年没下雨了,哪里还有梅雨季?她不禁又习惯性地骂了句国粹口头禅:“这老天咋就不睁开眼看看呢?”
陆大芬将二十斤藜麦米放到陆家的厨房里,叫陆红阳收好,“昨晚上我用杂粮米煮了些粥,好吃的很。”
她生怕侄女和弟妹嫌弃她给的米是杂粮米,特意提一嘴煮粥好吃。
陆红阳不知道她想法,只嗓音清脆的笑着说:“谢谢大姑!”
陆大芬见她这样,也不由放松的笑了起来:“小傻子,和大姑还说谢谢,大姑都还没跟你阿妈说谢谢呢!”
跟大侄女在一块儿,她仿佛回到了没结婚前在娘家的时候,脸上笑容都舒展了,人都看着活泛年轻了几分。
或许也是因为有了粮食,她不用再整日为了养不活几个孩子发愁,脸上少了些愁苦吧。
陆大芬没在陆家多待,东西放下,见衣服干的差不多了,换上了衣服就要走。
她们已经在水埠公社待了两个晚上了,范长顺看着也没事了,她们不能一直在水埠公社待着,要回去了。
陆红阳赶忙将之前准备好的五斤小干贝碎拿给陆大芬带上,陆大芬也没有推辞。
陆大芬和丁水英想的一样,都以为这是河滩上随处可见的河蚌里的瑶柱肉,并没有觉得这个多珍贵,这才带上的。
当然,不珍贵是针对她们这些生活在河边的人,对五公山公社那边不临河,而是生活在山边上的人来说,只要是粮食,就没有不珍贵的。
回去的时候她依然借的卫生所的板车。
下午过来的时候,老医生一看她的背篓里,果然没有了大肠,心里原本还有些失望和遗憾,但看其它内脏,本来想着灾年的猪,还是野猪,只怕内脏也瘦的没有多大,居然意外的肥。
卫生所的年轻医生帮着她一起将范长顺半扶半抬的扶上板车,板车下面垫了不少本地编织芦苇席,叶子有些像荸荠叶子的细芦苇。
陆大芬再将陆红阳给她的十斤草籽米、十斤‘甘肃扁豆’、五斤干贝碎放板车上,拉着范长顺回家。
范长顺在上面躺着,陆大芬在前面拉。
这一回虽然没有范红梅在后面推,但车上重量却轻了很多,陆大芬拉的并不很吃力。
*
范红梅挑着二十斤粮食,走了两个多小时,才看到陆家庄。
陆家庄的人基本都出去干活了,只剩少量的老人在家里带年幼的小孩。
陆大奶奶就属于年纪大了,又因为风湿疼痛,干不了活,在家带娃的人之一。
看到范红梅,连忙帮着去喊陆奶奶。
陆奶奶虽然也有风湿,却没有陆大奶奶那么严重,也没有她年纪大,陆奶奶又是个好强的,干了一辈子活,根本停不下来。
听到大嫂来喊她,以为是大女儿家里又出了什么事,吓了一跳,连忙带着家里年纪最小的陆卫红赶回来,她只看到等在家门口的范红梅了,完全没注意到她放在边上的两个竹篓,走过来问:“红梅?你咋来了?是不是家里又没粮了?”
心里却在焦急,因为陆家也没粮了,今年的庄稼才种下去没多久,距离秋收还有两个多月呢!
范红梅看到陆奶奶这样,笑着说:“阿婆,不是的。”她拎起两篓自己挑过来的粮食,对陆奶奶笑着说:“我阿妈在山上打了只野猪,换了粮食,怕阿婆家粮食不够吃了,叫我送粮食来。”
她拎着两篓粮食走近院子,放在屋檐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七块钱来,给陆奶奶说:“还有我阿妈之前借的钱,阿妈也让我带过来了。”
陆奶奶却没第一时间接过钱,而是吓了一跳,问:“我的娘哎,就你阿妈那瘦的跟螳螂精一样的身子,还打野猪?她都不够野猪一口吃的!”她急忙问范红梅:“你阿妈没事吧?她有没有伤着哪儿?”
看阿婆着急的样子,范红梅连忙说:“没有没有,我阿妈没受伤……”
陆奶奶见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急道:“到底怎么搞了,你倒是说啊!”
范红梅眼神有些黯然:“是我阿爸伤了,阿爸被野猪拱了大腿,还在头上咬了一口……”
话还没说完,陆奶奶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坐在屋檐下,拍着大腿哭道:“这该死的老天爷,咋就不给人活路啊~~~!”
“三年不下雨也就罢了,咋还遇到这种事啊?”
她发泄了一下心中愤懑的情绪,又稳了稳神,眼中含泪地问范红梅:“你阿爸现在怎么样了?人没事吧?”
这人要有什么事,害得就是她大闺女的后半生啊!
一瞬间,陆奶奶脑海中想了许多,什么要把大闺女接回来,几个儿子媳妇不同意怎么办?四个外孙女怎么办?给陆大芬找个门口的人家改嫁,离得近也方便他们照顾陆大芬之类,念头已经是千回百转。
陆红梅不知道陆奶奶的眼泪其实是为陆大芬留的,还以为她是担心范长顺呢,安慰陆奶奶说:“阿婆,水埠公社的医生说没事了,我阿妈托三舅妈和红莲把野猪卖了,换了粮食,现在家里已经不缺粮食吃了,这钱你拿着……”
陆奶奶一听不缺粮食吃,心里才松了口气,见范红梅塞给自己钱,又给她推回去,低声说:“快拿回去,这钱本就是我给你阿妈的,你家里姐妹四个,你阿爸现在又是那个样子,正是用钱的时候,先拿回去用,等你阿妈手头宽裕了,再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