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钱她就从来没想着拿回来过,当初给了陆大芬,就是给她的,哪里就要她还了?
陆奶奶直接把钱塞到范红梅口袋里,让她带回去,范红梅看出陆奶奶不是客气,是真的让她带回去,她这才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中午陆家人回来,本来看到范红梅回来,还以为她是来借粮的,心里都有些不舒服,也都不太搭理范红梅,只简单的打了声招呼:“红梅来了啊?咋这时候过来了?”
他们真的很害怕范红梅再来一句:“家里断粮了,过来借点粮……”
实在是遭了三年灾,陆家都去给范家送过两回粮了,又告诉了她们笋蛆的事,现在外面蚂蚱满天飞的,又有蚂蚱可以吃,他们自己都没得吃了,再来借粮,是真没粮借了,就是有粮借,他们自己家还有这么多人吃饭,这么多孩子要养呢!
这三年,他们都被人借怕了。
三个儿媳妇,个个家里都要饿死了,过来借粮,借不借?
借不行,不借也不行,要真眼睁睁看着儿媳妇的娘家人都被饿死,那就要结仇了。
好在大儿媳家就在隔壁大队,家门口就是大片的野生莲藕,靠挖莲藕也不至于到饿死的地步,二儿媳虽是山里的,可她嫁人之后,心里就只有她男人和她儿子,她爹妈又哭又求,她反而朝她父母跪下磕头,哭着喊:“老娘哎,我们也没粮食,你看看我家多少口人啊,都是挖莲藕,实在不行,你们也去挖莲藕啊!那么大一条河在那,你们不去河里挖,找我们要,我家还是婆婆当家,我拿什么给你们啊?”
最后还是陆奶奶给了几块她特意留的,外表都已经长出霉菌的藕渣饼给他们,让他们能坚持着到了邻市大河滩挖莲藕吃,一家子这才算是没饿死。
今年的旱情才刚开始,还不知道要旱到什么时候,他们看到范红梅这时候过来,能有笑模样才奇怪。
陆大江媳妇更是拉长着一张脸,仿佛别人都欠了她二五八万。
待知道范红梅是来还粮食的,陆家其他人才真正露出了些笑模样。
范红梅也有几分尴尬,吃了午饭后,就赶紧走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陆大芬就和她说了,今天要把范长顺拉回来了,已经在卫生所住了两个晚上,哪有那么多钱天天住在卫生所?让范红梅在五公山公社这里等她。
她就在五公山公社的四叉路口这里。
陆大姑奶奶中午路过这里时,看到一个小姑娘有些眼熟,第一眼还没敢认,等到凑近了,才发现真的是范红梅。
陆大姑奶奶不知道范红梅现在的名字,喊她:“大丫?”
范红梅对‘大丫’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虽然阿妈已经给她取了大名,可村里人还是习惯性地喊她‘大丫’,哪怕她说了:“婶儿,我现在叫红梅哩~!”
大家还是喊她‘大丫’。
她听到喊声,本能的抬起头,陆大姑奶奶见真是她,笑着说:“我刚刚老远看到一个人坐在这里,还不敢认,走近了才发现真是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阿妈呢?你阿爸怎么样了?”
范长顺受伤后,五公山公社距离水埠公社太远了!走路过去要两三个小时,不得不去家就在公社大院后面不远处的陆大姑奶奶家求助,陆大姑奶奶和陆大姑爷爷也是一点都没含糊,赶忙去帮忙借自行车,送范长顺去水埠公社,还是中途坐上了运煤车,陆大姑奶奶的儿子,也就是范红梅的表叔才自己回来的。
此时看到陆大姑奶奶,范红梅脸上露出一抹感激的笑来:“我阿爸送到区卫生所,今天就回来了,我阿妈叫我在这等她。”
“你一个人在这等干啥?走,到姑奶奶家坐坐,去喝口水,你午饭吃了没?”
范红梅没说去陆家庄还粮食去了,只点点头:“我吃了来的。”
陆大姑奶奶招呼她:“走走走,跟姑奶奶回家。”
范红梅道:“姑奶奶,我就不去了,阿妈一个人拉着阿爸回来,我怕她路过这里我没看到她,我阿妈一个人爬不过坡,她是板车拉的,别到时候我阿妈还从板车上滑溜下来。”
陆大姑奶奶想想也对,“那你就一个人在这等啊?你阿妈什么时候去的水埠公社?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这样干等怎么行?”又问她:“你是不是真吃过了?别骗姑奶奶哎?”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困难,家家户户都没有存粮,但陆大姑奶奶家要稍稍好一些。
当初最早的高产土豆,就是在她家发现的,虽然最后这些高产土豆都被收了上去,高产土豆也不是她家种出来的,但陆大姑奶奶家还是得了不少好处。
最大的好处,就是她大儿子在水埠公社得了个大食堂内炊事员的活。
别看现在公共大食堂已经解散了,可公社大院的食堂可没解散,这年头,再怎么饿,都饿不到炊事员的。
而且后面土豆收走,公社里也是补偿了一袋子黄豆和三十块钱的。
所以陆大芬来陆大姑奶奶家求助时,陆大姑奶奶的大儿子,才能在公社大院的干部那里借自行车送范长顺。
要只是一个普通小老百姓,谁敢和公社大院的干部借自行车?
陆大姑奶奶怕范红梅这小姑娘太懂事了,宁愿饿着肚子也不愿去她家吃点东西,虽然陆大姑奶奶家也就勉强能够一家人吃的,饿不死罢了,可总归是生活在公社里,又距离竹子河不是很远,比五公山下和五公山里面的村子中人生活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陆大姑奶奶在这里陪了范红梅一会儿,可到底她自己家也有事,见陆大芬一直没来,就回去了,不多时,给范红梅送了个鸡蛋大小的饭团过来,塞给范红梅:“姑奶奶家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吃,这是我用锅巴和野菜做的饭团,你吃着垫吧一下。”
范红梅红着眼睛看着陆大姑奶奶,陆大奶奶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她也怕这个大侄女外孙女和她说借粮的事,没在这里多留就回去了。
这时候有手表和钟的人家少,范红梅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只时不时回头看向水库方向的红旗。
五公山公社也是地势很高,从五公山公社到竹子河正在修的堤坝,一路都是向下的下坡路,水库则建在堤坝与五公山公社连接的高地上,上面有一根很长的竹竿,之前她阿爸就说过,下面修水库和挑堤坝的人,每天就看竹竿升旗,红旗升起来了,就是饭点到了,所有人都会快速地扔掉手中的工具,一股脑儿的往食堂狂奔,稍微慢上一步,后面可能就没吃的了,只能吃又加了水搅和的稀粥。
所以此时范红梅也是时不时回头看水库上面竹竿上的旗帜,如果有了旗帜,说明已经是傍晚,不久后天就要黑了。
差不多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陆大芬才终于艰难地拖着范长顺到了五公山公社,因为不是后世的柏油路,尤其是穿过炭山到水埠公社的这条路,没有了水泥路,只剩下坑坑洼洼的石子路,时不时的车轮就卡在哪个路面凸起的石头上,需要她很费力的才能拉过来。
而且到了五公山公社的区域,路就不像水埠公社那样平坦了,而是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相当难走。
范红梅看到陆大芬,老远就喊了声:“阿妈!”
然后就站在高坡上向下跑,去接陆大芬。
陆大芬累得不行,范红梅看到,就要接过她手上的板车:“阿妈,你歇会儿,我来拉吧。”
陆大芬双手没有放开板车两边的把手,弯着腰,背着板车上的拉绳,继续向前走着:“你昨晚上跌了不知道多少跤,我看你早上起来走路都还一瘸一拐,你在后面推吧,我自己拉!”
范红梅从板车后面看向躺在板车上,脑袋和大腿都裹着纱布和麻布的范长顺,又看向前面辛苦拉车的陆大芬。
陆大芬费力地伸着头,弯着腰,双手紧紧地握着板车把手,两只手臂因过度用力,快握不住把手,又不能松手,胳膊肘的关节处颤抖地像是螳螂身体两侧挥动的翅膀,身体用力地借着肩膀上的绳子向上坡缓慢的移动着。
这一刻,她真的很像一只精瘦的螳螂,背着一只不属于她的沉重的乌龟壳,在陆地上艰难地爬行着。
范红梅一直到很老的时候,对这一幕的背影都还记忆犹新,她总是在做梦梦到自己在帮阿妈推着板车,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艰难前行着。
第104章
陆大芬她们回去的第二天, 就再一次来到了水埠公社。
这次是来给卫生所还板车的。
还顺路给陆家又带过来十斤黄豆和十斤玉米碎。
之前她给陆家拉过来的二十斤藜麦米,范长顺并不知道,他还以为这次拉过去的黄豆和玉米碎,才是还给丁水英的粮食呢!虽然肉疼, 可看到三舅子家还给他家的五斤‘河蚌肉干’, 也觉得是自家占了便宜, 也就没那么心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