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就到了六一年底。
整个六一年,吴城范围内,就只下了四十七毫米的雨水,整个竹子河的河水已经干裂的只剩下河中心的地段,还有少少的不足两千亩的水,这点水量,如果来年再旱,即使他们有耐旱不挑土地,又高产的土豆,吴城也要熬不住了。
这无传到吴城县水埠区的大河以南,老百姓怕本地也出现这样惨绝人寰的惨状,开始有人去河堤上悄悄建庙宇。
庙宇面积大约一平米,高一米,长一米,里面请了两尊木像,庙宇外面也没有门,而是用一层孝布遮挡着,让人只能看到庙宇内神像的下半身,看不到庙宇内供奉神像上半身。
政府里的官员明知道现在正在禁止封建迷信,他们却不能毁人庙宇和神像。
因为这场灾难,人们已经没办法了,只能通过祭祀的方式,来让当地稳定,来求先。
六一年冬天,以吴城为中心,下了一场史公前例的大雪,连下一周,雪深达到三尺厚,人跳进雪里,直接淹到半人高。
六二年的二月份,天忽然就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这一次并不是只下一会儿就停,而是一连下了十天。
尽管这是一场足以快要引起雪灾的大雪,却让老百姓们喜极而泣。
前两年的冬季,都只下了一两场小雪,地面都还没来得及被雪覆盖浸湿,雪就融化了。
大家都深信那句谚语:冬天雪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这么大的雪,来年肯定不会再是灾年了!”
像是为了印证这些老人的话,从六二年一月下旬开始,就一直开始淅淅沥沥的下雨,阴雨面面的天气持续了大半个月。
原本冬季该是竹子河退水的季节,因为这连下的细雨,竹子河里的水不降反涨,原本已经干涸的河床,再一次湿润起来,生命开始在河床上聚集。
生活在竹子河周边的老百姓看到竹子河的河水终于上涨,不顾冬天天冷,喜极而泣的在堤坝上对着土地公和土地婆的庙里磕头感谢。
土地公、土地婆是两个面容模糊的木像,可若有人能转到庙宇后面,就能看到庙宇内两个木人身上,刻着的两个名字:陆有财,吴四姐。
第105章
陆爷爷奶奶完全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被刻在了土地神画像的背面,看到老天爷终于下雨,他和所有的大河两岸的老百姓一样,高兴的喜极而泣。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其他去祭神的老百姓心里想的却是:“土地公土地婆终于开眼了!”
更有甚者还有人大晚上偷偷摸摸的跑到陆家的墙根烧香。刚开始陆家人还没有发现, 结果一个去烧香, 其他人看到大晚上也默默的去烧香。
陆家的房子下面是石头的, 上面是土砖。石头全是不规则的形状,用黄泥填在缝中垒在一起,墙上有很多不规则的石头缝隙。
刚开始他们还只是把香插在陆家的墙根下,过了几天, 就连墙上的缝隙里也插着一些烧完的香棒。
这些香大多数都是他们自己搓的, 没有什么高端的香料,就是普通的木粉加榆木的粘粉, 搓成形。
香棒甚至都没有染成红色,还是原始的木棒的颜色。
陆家人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烧完的香棒时,第一反应是生气, 骂骂咧咧的把墙根的香棒给踢开。
“谁家烧香还烧到我家墙根这来了?”
后面看到自家左右、后面、院子的墙上,一些不起眼的地方都插了一些这样香燃尽的香棒,又去给扯了下来, 嘴里还嘀嘀咕咕:“真是怪事儿,最近家里墙上怎么插了很多香棒?谁家烧香不去庙里跑我家墙根来了?”
陆大海不以为意道:“看到扯下来就是。”
他还以为只是偶尔一根两根, 是谁家小孩子不懂事, 瞎插上的。
陆大江怒道:“你出去看看,墙上插的到处都是, 两边墙上都有,后面更是插满了。”
陆家人闻言也都走出门去查看,发现真的如陆大江所说, 墙上插的都是香棒,最低的在墙根儿,最高的插到近两米。
把陆家人气得脸都红了。
现在可是在禁止封建迷信,往他们家墙上插香棒是怎么回事?
陆奶奶更是拿着粪瓢去骂:“谁家减烧香烧到老娘家来了!不知道现在禁止封建迷信啊?再让老娘发现来我家墙头上烧香,直接抓你去大队部找大队长说理去!”
同样在陆家屋子后面插了香,还是插的最高的那一撮的大队长默默抹抹额头上的汗,对所有村民讪讪地喊着:“就是!封建迷信搞不得,不许再去人家房前屋后烧香!”
大家一看土地婆都生气了,也都偷偷的讪笑,不敢再去陆家墙根烧香。
他们是不去陆家墙根烧了,但是去陆家房屋50米周边,对着陆家烧。要是被陆家人发现了,就说自己是在对着天地烧,全村都很有默契,唯独陆家人被蒙在鼓里,他们见周围人都在流行烧香,心里想着他们是不是也要去搓一把香来烧?
下了雨,陆家有两件事就得提上日程,一件事,陆小芳的婚事,一件是陆家建房子的事。
六二年,陆卫忠已经二十了,婚事真的不能再拖了,等陆小芳的婚事一完成,陆家的房子建好,陆卫忠就得娶亲,不然就要影响他后面的陆红霞。
陆红霞也十八岁了。
刚开始下雨的时候,大家都担心会不会又像之前一样,下一会儿蒙蒙小雨就停了之后接着旱。
等到一连下了好几天之后,人们才意识到灾年终于过去了。
陆奶奶急急忙忙的去找丁外婆,让丁外婆出面找计家,准备提亲。
因为这边有风俗,同一年同一家不能做两件喜事,一年之内办的喜事太多,会折了福份,但若一个是六一年年底一个是六二年年初的话就可以。
六二年的新年在二月五日,按理说,一月份嫁女儿,年初在建房子,应该也属于同一年,但本地却不是这么算的,他们计算的是农历,也就是说在陆家人看来,年底嫁女儿,年初建房子就不属于同一年办两件喜事,这也是陆家这么急的原因。
何止陆家着急,计家那边比陆家更着急。
他们原本以为六零年旱灾就结束了,年底就能娶儿媳妇过门,就算年底不成六一年年初也能娶儿媳妇过门了,谁能想到这一场旱灾居然持续了三年?计家人一个个也是在这个灾年饿的面黄肌瘦,宛如骷髅。
相较而言,反而是陆小芳,黑是黑了点,精神面貌居然还不错。
外婆见陆奶奶过来催,也赶忙往计家去,两家都急着成亲,一拍即合。
婚期定在了腊月二十八那天,也就是阳历的二月二日。
婚期定的匆匆,陆卫华来通知水埠公社陆家,也是匆匆。
陆卫华跟着陆红阳学了一年多的字,自己又是个勤奋肯学的,现在基本的读写都已经会了,连乘法口诀表都已经会背,简单的三四位数加减法都不在话下。
这一年多来他不光是自己学拼音、汉字、算数,还教陆家的其他孩子跟着一起学,小一些的孩子学的没有那么快,但年龄最长的几个,陆红霞、陆小芳、陆红菱几个都已经认识简单的字了,两三位数的加减法基本也都会,更重要的是乘法口诀表所有的陆家第三代也全都会背,哪怕是年纪最小的陆卫红,也会背一些。
但他们都是会认不会写,让他们学写字比杀了他们都难,一个个写的字跟狗爬一样。
更多更深的,他们就不会了,陆卫华自己都还没有学到,更别说教他们了。
现在陆卫华除了每天练习读书写字,也开始学一些诗词,例如《鹅》,只是之前太饿了, 陆卫华总是背着背着,就仿佛在大声的喊:“饿!饿!饿!”
陆卫孝听到总是忍不住有气无力地说:“二哥,你能不能别老是喊饿?喊得我更饿了。”
其他人也说:“饿就把裤腰带再勒紧点,喊出来有什么用?喊出来就不饿了?”
陆卫华被他们说的哑口无言。
他念‘鹅鹅鹅’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在直咽口水?
甚至因为他背诗,《鹅》这首诗还传遍了全村,成了每个小朋友口口相传的名诗。
饿饿饿!
香的直打嗝!
白毛水里洗,
红掌炖萝卜。
“不是‘红掌炖萝卜’,是‘铁锅炖大鹅’!”
“就是红掌炖萝卜,我听得清清楚楚,不信你去问卫华阿哥!”村里的小伙伴为最后一句是‘红掌炖萝卜,还是‘铁锅炖大鹅’争执不休。
“我阿妈说了,就是铁锅炖大鹅!”这是逃难来的女人,带着孩子嫁给了本地的鳏夫。
“都没有铁锅,哪来的铁锅炖大鹅?就是炖萝卜!”
“炖大鹅!”
“炖萝卜!”
然后吵架的两个小伙伴齐刷刷的吸流口水,齐刷刷的跑回家,想吃萝卜炖大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