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大女儿没嫁人前,也是这样明亮的眼神,现在却被生活熬的跟老妪一般,陆奶奶拍拍小女儿的手,叮嘱她说:“这事你也不用勉强,能找到合适的最好,找不到河南好人家也有,我慢慢寻摸就是。”她叹口气:“红霞我是不打算远嫁的,最远也就是公社,我再去公社里找你三嫂问问看,她在纺织厂里上班,认识的人多。”
水埠公社看着比炭山还远,实际上划船不过一个多小时,一个上午就能来回。
但她知道,想把陆红霞嫁到公社的机会十分渺茫,唯一的可能,就是看她嫂子在公社纺织厂工作,小姑姑在炭山,家里砖瓦房建起来后,人家看着她娘家不差,可能才有那么一丝丝的机会。
这也是她还想去公社里找丁水英,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的原因。
她就像在织一张细细密密的网,通过儿女们的嫁娶,一点一点的将这张网织的更大、更密,她后面的孙子孙女们才能有更多的走出大山和大河的机会。
陆奶奶告别了陆小芳,就顺着炭山的小路下山,沿着河边小路往水埠公社去了。
陆红阳他们刚开学没多久,都还在学校上课,陆奶奶也不急,就在陆家的门槛石上坐着等。
已经没了食堂工作,又一次失业在家的姚婶儿看到陆奶奶坐在陆家门槛石上,吓了一大跳:“婶子,你咋一个人坐在门槛石上?那石头多冷啊?快来屋里烤烤火!”
陆奶奶认识姚婶儿,也不客气,跟着就进了门,姚婶儿又大门关了起来。
公社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这样关着门在家,因为太冷了。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整两天天晴,正好赶上了化雪,屋顶上厚厚的雪层融化,滴流到屋檐下,形成一根根巨大的,宛如冰雪铸成的宝剑一样的冰溜子,时不时的一颗融化了的冰溜子不堪重负,从屋檐上掉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摔断的‘咔嚓’声。
陆奶奶之前坐在门槛石上等,没有敲姚家门,去她家暖暖,就是以为姚家没人,以为姚婶儿上班去了。
此时见姚婶儿在家,不由问:“她婶儿没去工作了?”
姚婶儿也十分遗憾地笑着说:“嗨!公社食堂撤销了后,我们这些人哪里还有工作?都回来了。”她掀开家里火桶的棉被,让陆奶奶进来:“赶紧进来烤烤火!”又去给陆奶奶拿碗倒水,陆奶奶叫她别忙,可姚婶儿十分客气周到。
等她做好了这些,自己也掀开火桶上盖着的棉被,钻进了火桶里。
她家开在院子里的门还开着,接着后院门的光线,她从簸箩里拿出一个鞋垫来,继纳鞋底。
姚婶儿不光饭菜做的好吃,针线活也是一绝,绣的花不说栩栩如生,也是针脚细密精致,配色也煞是好看,看的陆奶奶连连夸赞不已。
姚婶儿被陆奶奶夸的笑的合不拢嘴,连小时候在山里的土话口音都冒出来了,谦虚地大声说:“我哪里就贤惠了哦?就会这么一点手里活,也不会别的!”
陆奶奶连连赞道:“就这手里活都够人学一生了,你看我这手粗笨,就是做不好针线活。”
她伸出她那一双因常年在河上撑船、打鱼、撒网,而导致的指关节肿大,已经伸不直的双手,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捏揉自己的十指关节,想要缓解那粗大肿胀的宛如一个个瘤子的手指关节处的疼痛。
姚婶儿笑道:“我也是跟我阿奶学的,我阿奶不是我们这边人,以前打仗逃难去的山里,会不少针线活,绣的花啊草的,活灵活现,那蝴蝶绣的像是能真飞起来一样,我这才哪到哪儿啊。”
她向来是个谦虚谨慎的人,但今天陆奶奶给她一顿夸,难得的让她生出些炫耀的心思,起身去房间拿出了一对被她珍藏保护的很好的枕套,和一些小孩子的肚兜、虎头帽、虎头鞋出来,给陆奶奶看:“你看,这都是我阿奶在世时给我绣的枕套。”她颇为遗憾地说:“可惜我手粗,做不了这样的精细活,就跟我阿奶学了点厨上的活。”
陆奶奶看到那对枕套上的绣花,忍不住‘嘶’了一声,惊讶地说:“绣的这么好的花,老婆子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呢!”
村里也有手巧的媳妇,绣的花啊草的已经够好看了,但到了这副枕套面前,真的就是云泥之别,都不配叫刺绣了,最多就是针线活。
她不禁问道:“你阿奶这手艺,怕不是有什么来历吧?”
姚婶儿将那对枕套又收了起来,回到火桶里继续纳鞋底道:“谁晓得呢?我阿奶一辈子没出过大山,也没得家人,一心就是把我们姐妹几个往山外送。”
要不然她一个山里的姑娘,哪里能嫁到山外来,还是个有初中文化的人。
“我大姐、二姐都被我阿奶嫁到山外头来了,可惜我阿奶没福,早早就没了。”她叹口气:“我家里也就我跟我阿奶学了这针线活,我大姐、二姐她们是一个都没学到!”
要不是她阿奶,她们三姐妹怕是都活不成。
她也是沾了她上面两个姐姐的光,家里家外的粗活累活都被上面两个姐姐做了,她大概是在针线和厨艺上真的有几分天分,才让她阿奶借着让她照顾的由头,带在身边认真教导了几年。
但那时候老太太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她一辈子都想来山外看看,可她一双小脚,走不了山路,到死都在山里没出来过。
陆奶奶也没多想,只是唏嘘地点头,赞叹道:“老人家有智慧,多少人生了姑娘,还想往山里嫁呢,老人家能想到把你们姊妹几个嫁到山外来,真是不容易。”
姚婶儿想到自己去世十几年的阿奶,也是眼圈儿一红,眼里含着泪笑着说:“谁说不是呢?我阿娘一连生了三个姑娘,要是在别人家,不定被磋磨成什么样了,可我们三姊妹都养活了,山里人谁家舍得养这么多姑娘?”
姚婶儿又问陆奶奶来公社是不是有啥事,陆奶奶知道姚叔也是在煤矿山工作,原本是没打算和姚婶儿说的,毕竟姚叔认识的人和丁外公、计建伟认识的人重合了,但想到姚婶儿之前在公共食堂当厨子,应该也认识不少公社上的人,之前打菜的时候对公社上年轻的小伙子应该也知道不少,便将想给家里大孙女找对象的事,低声和姚婶儿说了。
姚婶儿是个热心人,听完陆奶奶的话,还真认真地在心中思索起来。
陆奶奶考虑的没错,姚婶儿为人细心谨慎,之前在公共食堂当厨子,差不多将大半个公社的人都认识了个遍,别看她仿佛社恐一样,也不与人多交往,却和谁都能说两句话。
此时听陆奶奶这么说,她还真想起来个合适的人。
第108章
但姚婶儿并没有立刻和陆奶奶说, 因为这户人家也是有点问题的。
他家之前,便是区里的开饭店的人家,没田没地,算是生意人家, 但之前几年斗地主斗的凶, 他家虽不是地主, 却也遭了殃,儿子媳妇没了,家里就只剩了一个小孙子,家里饭店便从原本的私营, 给交了公, 现在家里就只剩一双老人带着这个小孙子过活。
小孙子翻过年十七岁。
老人年轻时就是自家饭店的厨子,这小孙子就一直跟着他爷爷学厨上的手艺, 老人想的很明白,不论哪个年代都少不了厨子,有个厨子的手艺小孙子将来就饿不死。
之前开办公共大食堂的时候, 谁都没有料到后面会连着干旱三年,所以在最初开办大食堂的时候,不论是上面的领导, 还是后来大食堂的负责人,都是想把食堂好好做起来的, 这对祖孙, 便是大食堂的厨子。
姚婶儿后来能成为厨子之一,还是她性子实诚, 公社里干部们来收铁锅、粮食时,家家户户都把自家粮食藏的严严实实的,就她一股脑儿的都交上去, 太实在了,公社干部们都不好意思,这才让她也在大食堂弄了个厨子的工作。
是厨子,却不是主厨。
不然公共大食堂几千号人吃饭,光是她一个人,哪里忙的过来?
这对老夫妻的孙子比陆奶奶的大孙女小两岁,要说急,也到了要娶妻的年纪了,要说不急,十七岁好像也不是很大。
但这对老夫妻有个顾虑,就怕之前家里做私营饭店生意这事,会影响到孙儿,另外一点,他们自己也年纪大了,怕过不了几年就没了,留下孙儿一个在世上孤苦无依,无人帮扶,就想给他找个岳家人丁兴旺的人家,这样他虽没有别的兄弟姐妹,有岳家的小舅子和岳父在,也不至于一点倚仗都没有,被人欺负了去。
她没有立刻和陆奶奶说的原因,自然也是因为这户人家原来的身份问题,虽然这几年看着没问题了,但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人家,毕竟他们家现在除了自家住的一个有了些年代的老房子,原来区中心那个位置极佳的饭店已经被收走了。
原本在五六年的时候,区里是要把这个私营饭店转为国营的,五八年建公共大食堂,国营饭店开办了不到两年就撤了,之后连着三年干旱,饭都没得吃了,更别说饭店了,现在那个国营饭店门还关着呢,未来这家人还不知道怎样,姚婶儿自己都不确定的事,自然就不敢随便和陆奶奶开口,生怕好心办了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