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奶奶完全不知道姚婶儿的想法,等到中午陆红阳放学,回来做饭时,陆奶奶和姚婶儿听了外面动静,打开大门一看,就看到了陆红阳,陆奶奶忙谢过了姚婶儿,回了陆家。
陆红阳看到陆奶奶来了,有些诧异,毕竟她是知道陆奶奶腿脚不太好的,现在又没有船,她自己一个老太太凭着自己双腿走过来,不知道有多难,忙迎了陆奶奶进来,接过她手里的竹篮:“阿奶,你咋这时候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给陆红霞找对象这事,陆奶奶自然不会和陆红阳一个小姑娘说,将竹篮子递给她说:“没事,就来看看你们,你们阿妈呢?”
陆奶奶跟着陆红阳来到厨房里。
她是个勤快人,屁股还没坐下,伸手就去拿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扫地上的鸡粪鸭粪了,顺便问陆红阳:“家里鸡鸭生蛋怎么样?”
陆红阳进厨房淘米做饭,说:“好着呢,一天四个蛋。”
陆奶奶吃了一惊:“这么会生蛋?现在还下着蛋呢?”
陆红阳动作不停,略微有些心虚地说:“是啊。”
实际上冬天就不太下蛋了,都是她每天从‘拼夕夕商城’里偷渡出来,放鸡窝里的,干旱这么久,人都没得吃了,更别说鸡鸭了,冬天就更不会下蛋了。
陆奶奶想到自己之前在岛上养的十几只鸡鸭,略有些遗憾地说:“之前我在岛上养了十只鸡和十只鸭,刚开始还好好的,谁知道山上那遭瘟的鹰,不知道怎么就看到岛上的鸡鸭了,三天两头的去偷鸡鸭,刚开始我还没发现,后来发现少了两只鸡,才晓得是被天上的鹰给叼走了,这遭瘟的鹰,就盯上我岛上的鸡鸭了。”
旱灾年间,不光是人遭灾,动物也遭灾。
山上的老鹰找不到吃的,从高空看到养在岛上的鸡鸭,岛上无人,就两颗歪脖子树,可谓是一马平川,岛上的鸡鸭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简直成了山上老鹰的自助餐厅。
陆红阳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吓了一跳,忙问:“后来呢?鸡鸭没事吧?”
陆奶奶一边扫地一边气愤地说:“咋没事?后来河水干得连船都上不了岛了,那鹰在天上飞,又抓不住它,不知道它老巢在哪儿,能怎么办?打又打不到,抓又抓不到,刚好家里粮食见了底,没粮食吃了,怕后面鸡鸭被那遭瘟的鹰吃的一个不剩,我和你阿爷挑累的要死,把那些鸡鸭挑到邻市卖掉换粮食了。”
不然陆家那么多口人,家里存粮又吃完了,靠陆大芬送来的二十斤粮食,还不够陆家那么多人一个星期吃的,后面还有八九个月时间,日子怎么过?纯粹靠卖了那些鸡鸭才换了些粮食,度过了艰难的六一年。
陆奶奶看着陆家的四只鸡鸭,伸手去摸了摸它们屁股,还真让她摸到了蛋:“你这几只鸡鸭倒是养的好,这么肥壮,也难怪冬天还能生蛋。”
陆红阳只能心虚地讪笑,和春夏季节每天一个鸡蛋相比,冬天它们好几天才生一个鸡蛋,还是陆红阳每天的虫子、玉米碎的,喂得好,陆奶奶刚刚摸到它们屁股里面有蛋,纯粹是赶上了。
陆奶奶又问陆红阳:“家里粮食还够吃吗?”
陆红阳忙点头说:“够得,公社每个月都发供应粮,虽然每个月只有以前阿爸在时的三分之一,但之前家里有存粮,还够吃的。”
陆奶奶一听陆红阳提起三儿子,沉默了一瞬,点点头:“够吃就好。”又叹息地说:“还是城里好,有供应粮吃,哪怕每个月发的粮食不多,总归是饿不死。”她对陆红阳说:“我听你阿妈说,你读书好,下半年要读初中了吧?你好好读,读出来了,跟你阿妈一样,当个吃供应粮,旱涝保收的工人,一辈子就吃不到苦了。”
不像她们,吃一辈子苦,吃不完的苦。
陆红阳笑着点头:“嗯!”
距离六六年还有四年,她必须在两年内把初中和高中读完,再花两年把中专读完,然后赶紧参加工作。
读大学是来不及了,只怕到时候还没读完,那场浩劫就来了。
她已经想好读哪个学校,就读省护士院校医药专业,出来后哪怕是在本地卫生所当个小护士,她商城里的医药也有了点用武之地,可以救助更多的人。
但只是两年的医药专业完全不够,她又想到了一个地方,就是大河对岸的蒲河口农场卫生所。
几十年后,蒲河口农场卫生所在他们这一代很有名,许多外地人甚至都去蒲河口农场卫生所去求医,就是因为在那十年特殊时期,下放了不少医学大拿过来,这些有着留学背景,或是中医世家的医学大拿在下放到蒲河口农场期间,收了不少弟子,留下了一些传承,这些传承后来更是造福了大河对岸的那一方的百姓几十年之久,填补了大河对岸几十上百年的医疗空白。
陆红阳便是想着毕业之后,能不能借机调到蒲河口农场的卫生所里,成为那里有编制的医护人员,跟下放到那里的专家医生们,能学多少学多少。
她其实也没有多想成为医生,她就是想要尽自己所能的,帮助一些人。
实际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好像从小到大,她都在听外婆的话,外婆说好好读书,她就好好读书,外婆想让她考出去,她就考出去,外婆想让她未来吃公家饭,她就一心想着毕业后考公,当个旱涝保收的公务员。
至于她自己想做什么,穿过来时才十九岁的她,还并没有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
要说真有什么目标,大概就是好好挣钱,努力生活,在无人托底的情况下,能让自己的人生过得顺遂容易一点吧,就像这世上许许多多的普通大众一样,平平淡淡的过完自己平静的一生。
陆红阳的碎米饭煮上没多久,丁水英就回来了。
此时陆家的院子和厨房已经被陆奶奶打扫得干干净净,陆奶奶一看丁水英回来了,就忙放下扫把,去找丁水英说话去了,两个人在丁水英的房间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等两人出来的时候,陆红阳已经泡好了干贝,用筷子搅碎了鸡蛋液,加了温水,放入大铁锅中快熟的米饭里蒸上了。
陆红阳之前买了五十斤干贝,哪怕送给了陆大芬五斤,给陆家庄的陆家也送了十斤,家里依然还有三十多斤,他们又不能天天吃,饶是如此,还是吃了好久都没吃完,现在蒸鸡蛋的时候,放一些在里面,增加些鲜味和营养。
很快,陆卫国就去中心小学去接了双胞胎和陆红月他们回来。
下半年陆红月也要上小学了,双胞胎现在已经会自己放学走回来,可之前水埠公社来了太多的外地难民,去年年底下雨后,就陆陆续续的有难民回他们自己的家乡去了,开春后走的人更多,陆红阳不放心双胞胎弟弟妹妹自己跑,每次都让陆卫国去接。
下了雨后,整个水埠公社都像是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安宁又平静的状态,陆卫国不用去挑水了,公社和下面大队的人也不用去挑堤坝了。
辛苦了三年,全公社的人终于都能停下来歇一歇。
陆红阳很怕之前的三年,陆卫国挑伤了身体,一直想办法给他补身体,大麦虫、面包虫、蚂蚱、豆虫、干贝,有时候还有紫菜、鲫鱼、黄鳝、泥鳅,基本上是隔三差五的就换着花样给陆卫国、陆卫民他们补身体。
陆卫民、陆红月他们年纪小,即使是三、年、灾、害期间也没受过什么大苦大累,倒也没什么,只有陆卫国,自从陆大河去世后,是真真正正吃过很多苦的。
陆奶奶看到陆家中午吃碎米饭,菜是鸡蛋羹,心里也放下了心。
她心里觉得是因为她来了,孙女才煮的饭,又打的鸡蛋羹,但看到她们还有饭吃,还有蛋羹吃,想必家里是不缺粮的,要是缺粮,她也没办法了,她那边还有一大家子嘴巴要吃饭,哪怕有去年年底挖的莲藕,可这三年间,竹子河里的莲藕被本地人和四面八方来的难民们,一轮又一轮的挖,都快挖绝种了,他们家去年全家出动,都没有挖多少回来,最多也就是够陆家人每天吃一点,饿不死的程度,要说再救济公社这边,他们也是力有未逮了。
她们没有来水埠公社来求助,都算是体恤他们母子七人生活不易了。
饭桌上,陆奶奶又和丁水英她们说了老家正在建新房的事。
陆奶奶说:“我晓得你们不回陆家庄那边住,但陆家庄到底也是卫国他们的家,新房子建好后,我会给你们也留个房间,肯定不如大海、大江他们的屋子大,但至少让你们回去时,有个歇脚的地方,有个屋子住,你们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丁水英从没想过回陆家庄住,面无表情地说:“不用给我们留。”
陆奶奶道:“你不回去是你的事,卫国他们偶尔总要回去一下的啊,哪怕是回去看看他们阿爸,给他们阿爸烧烧纸,也总有要留宿的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