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指指腹是十根手指中, 最为柔嫩的一只,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擦过她红肿的手背, 让她怔愣的看着堂妹,眼泪情不自禁的一颗又一颗的砸落在地上,鼻头酸涩难耐,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盈满她心间。
在她和她阿妹出生后的那些年,父母永远都嫌弃她们是丫头片子,嫌弃她们不带把,一心想要再生儿子。
从来没有人如此温柔地对待过她,小心翼翼地,怕她疼,又怕她痒,像呵护一件珍贵的物品,轻柔地涂抹完,还小心地抬头看一眼她,温柔地问她:“红菱阿姐,我没弄疼你吧?”
陆红菱慌乱地摇头,眼泪随着她的动作洒落在地上:“没有,不疼。”她吸吸鼻子,眼泪不自觉的又盈满了眼眶。
她又想哭了。
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般,觉得自己的手原来如此地丑陋。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陆红阳紧紧抓住,不让她挣扎:“你等一下,我手是干净的,我帮你涂点蛤蜊油,以后每年冬天记得涂蛤蜊油,戴个手套,就不会冻这么厉害了。”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手指上依然还有小时候生过冻疮后留下的疤痕,这是一辈子都去不掉的疤痕,哪怕现在已经不像小时候冻的开裂了,生过冻疮的手和没生过冻疮的手也是不一样的。
“你看,小时候我和阿哥他们的手也冻的开裂,这几年我用蛤蜊油擦过,现在冻的已经没那么厉害了。”陆红阳伸出自己的手背。
她的手背上依然有冻疮,但之前陆红菱都没有看出来,因为陆红阳的冻疮和她们的都不一样,不肿,不裂,没有流血,只在手指背面那几块地方有些红,像是被蚊虫叮咬过。
实际上还很痒,但陆红阳并不敢抓挠,越挠越痒,越挠越肿,越挠越容易裂开流血。
陆红阳只能忍着,实在痒得狠了,就用指腹摸一摸,摩挲着止痒。
就这,都是她用了‘拼夕夕商城’里药品类别中的可以防冻疮的木瓜膏常年涂的效果了,可这里的冬天太冷了,冷得她即使已经很注意防寒防冻,手依然会生冻疮。
陆红菱愣愣地看着陆红阳的手,忍不住开口说:“红莲阿妹,你手真好看。”
陆红阳笑,指着自己手背上的冻疮疤痕笑着说:“这些还好看啊。”
陆红菱拿起堂妹的手,上下翻看,摸着陆红阳柔软的掌心和指腹,摇头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的阿妹,你这是文化人的手。”
陆红阳的掌心里也有茧,是她还没来到这个身体之前,这个身体就留下的,那是他们几兄妹每年跟着丁水英去煤矿上捡煤矸石时留下的茧子,陆红阳过来后,陆大河已经没了,她承担起了照顾刚出生的弟弟妹妹的责任,为丁水英争取到了纺织厂的工作,开始做家里的事,煤矿上捡煤矸石的事就没再做过,可只要是做过的事情,就总会在身体上留下印记,就如同这双手上小时候留下的茧子,它永远都存在,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掌心内的茧子就会消失。
当然,它们会变得柔软一些,摸着没有以前那么硬了,在陆红菱眼里,就好像这些茧子已经消失了一样,因为她自己的掌心更粗,更糙,茧子更厚!
她说:“阿妹,你这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是拿笔杆子的手。”
不像她的手,一年干到头,到了冬天,还和男人一样去河里挖莲藕,淤泥嵌进开裂的冻疮里,要洗好多天,黑色的泥垢才能从开裂的伤口里清洗出来,可看着还是黑黑的,像手上盘踞着的丑陋的蚯蚓。
她用自己粗粝的手指去抚摸陆红莲小时候因捡煤矸石而粗深掌纹和发硬的指关节痕迹,可这些痕迹在陆红菱摸起来,柔软的不可思议。
她不敢相信,还有女孩子的手这么软,比她小阿弟的还软。
她大阿弟大了也是要干活的。
她以为只有男孩子的掌心才能这么软,原来女孩子的掌心也是可以这么柔软的,不是每天干活干出来的粗糙的和老树皮一样的触感。
她心底忽地生出来些自卑,又生出来些不一样的念头,她想,如果将来她自己有了女儿,一定会养的和红莲阿妹一样,让她的掌心也和红莲阿妹一样软,一样好看,不要像她一样,粗裂的像山上粗糙的砂石。
陆红菱的心奇异的平复下来,又噗嗤笑了。
她刚哭过,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这么噗嗤一笑,鼻子喷出个大鼻涕泡来,这可把她尴尬的够呛,整个人都闹成了大红脸,连忙擤自己的鼻涕,甩出去后,手在自己布鞋的鞋后跟一擦,又不好再让陆红阳帮自己抹手,忙说了一句:“红莲阿妹,谢谢你,你……你帮我保密啊!”
说完就面色通红的跑了。
之前陆红阳是特意将她单独拉到一边去说话,是以两个人的对话并没有其他人知道。
陆红阳回到陆家,对陆奶奶使了个眼色,陆奶奶六十岁出头了,眼神还好得很,看到孙女给她使眼色,要进屋里去,立刻就知道有啥事,忙从火桶里出来,带着孙女进屋。
果然,一进屋,陆红阳就拿出了八十五块钱来,对陆奶奶说:“今年野菊花不是刚摘的时候收的,哪怕你们平时晒的比较多,到底是在河边,还是有些受潮,卖的价格不如前两年的高,今年只卖到三毛钱一斤。”
三斤新鲜的野菊花,才能出一斤干野菊花,但山上没人要的野菊花,能卖到三毛钱一斤,也是非常高的价格了,陆奶奶听到能卖三毛一斤,脸上宛如波斯菊一样的褶子顿时舒展开,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连声说:“能卖掉就好,能卖掉就好,能卖多少钱都是赚的!”
陆红阳当着她的面,把八十块钱数了一遍,然后递给陆奶奶:“这里是八十五块钱,八十四块是卖野菊花的钱,还有一块当是孙女给你买糖吃的。”
一块钱可不是小钱了,陆奶奶吓了一跳,忙给她塞回去,不仅给她塞回去,还多给她塞了五块钱:“阿奶现在能挣钱,不要你的钱,你阿妈一个人养你们六个,难死了,你们还有这么多人要读书,马上你阿哥也要娶媳妇了,家里处处都要钱,哪里能要你们的钱?赶紧拿回去!”
陆红阳不收,她就软话哄着陆红阳,眼眶红红地说:“我的儿,好孩子,我晓得你们孝顺,你能每年帮我们卖茶叶,卖金银花,野菊花,就已经是帮了我们大忙了,现在家里日子好过,不需要你们给钱,只要你们自己好好的就行。”
她想到自己儿子,眼泪又掉了出来,心里难受,却硬是把钱塞到了陆红阳的口袋里:“你在外面读书,处处都要用钱,俗话说穷家富路,你手里有点钱,在外面遇到事心里才不慌,阿奶也没多的钱给你,这几块钱你拿着,就算抵不到别的大用,你在外面哪天要回来,至少还有个路费不是?”
本来明明是她要给老太太钱的,结果最后变成了老太太给她钱,不收还不行。
陆红阳只好收下,对陆奶奶说:“我省城同学多,她们大多数都是城里工人家庭出来的,关系比较多,很多我们在这边买不到的东西,省城都能想办法买到,去年我还往家里寄了两床棉花被,你这边需不需要?要是需要的话,你跟我说,我在省城想办法帮你们买。”
这年代棉花被的价格可不少,一床五斤重的棉花被,价格大约在十五到二十五块钱左右,还要同时具备棉花票和布票,票也不少。
像陆红阳给丁水英带回来的十斤重的棉花被,大约要二十五块钱到四十块钱,还有十尺布票加十斤棉花票。
即使以最低的价格来算,一床十斤重的棉花被,少说也要二十块钱一床。
去年陆红阳一年就带回来四床棉花被,两床六斤重的,两床十斤重的。
丁水英是纺织厂的,纺织厂有棉花,对市场行情很了解,所以丁水英才说,陆红阳把她给的钱,加上她自己在学校的补贴全部贴进去了。
陆红阳给家里寄回棉花被这事,只有丁水英她们知道,她本来就不是爱说闲话的人,就更不会往外面说了,陆卫国和陆卫民几个人也不是会把家里的事情往外面说的人,陆红月、陆红星从小就机灵,她们生在这个时代,好像不知不觉间就学会了,家里的好东西要藏着掖着,不能随便透露出去给别人。
是以,连陆奶奶她们都不知道,去年陆红阳还往家里带过被子。
听到陆红阳能从省城买到被子,陆奶奶也不知道一床被子要多少钱,但她知道大概数目,忙将刚到手的八十块钱塞到陆红阳手里,只当今年没收到卖野菊花的钱,对陆红阳说:“好孩子,这些钱给你,还要哪些票的,阿奶去找找……”
陆红阳一把拉住陆奶奶:“阿奶,我是叫我同学帮着买,她家有人在棉花厂工作,买些棉花不要票的,要票我也买不起,毕竟一斤棉被一斤棉花票一尺布票,阿妈在纺织厂上班,过年倒是发了布票,棉花票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