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丁水英都不是会主动与人沟通的性子,平时基本上没有电话往来,信也写得少,在他看来,这么近的距离写啥信?有什么事叫运煤车的司机帮着带个口信不就完了吗?
运煤车运输煤炭,途中时常会有需要机械厂帮助的时候,所以运煤车基本上和各地的机械厂关系都不错,不会拒绝机械厂的人要求帮忙带一些东西的情况。
谢磐石听陆卫国说不了解水埠公社的情况也没说什么。
他实习期间与家里联系较少,实习结束回吴城后,倒是与家里通过几次电话,他家里没电话,电话是直接打到煤矿上的。
他上一次与他父亲直接通电话,还是十天前。
倒不是这十天里,他不愿意给他父亲打电话,而是那些疯狂的红小兵们在砸了校长和珰微书记办公室的时候,连带着电话线也给扯了。
他们学校本就建在郊区下面镇子不远处偏僻的山上,唯二的电话,都在他们学校,一个在校长办公室,一个在珰微书记办公室,这两个办公室都被砸了个干净。
身在时代洪流中的他们,不像陆红阳知道历史,知道时局混乱,他们这一届毕业生现在是等不到国家分配工作了。
可谢磐石是地地道道土生土长的这时代的人,他是不知道的,分配工作的时间就在这段时间,工作分配好后,他们也要第一时间去报到,办理入职手续和户口迁移。
他之前和他父亲通过电话,他父亲知道现在外面混乱,让他赶紧先把工作的事情弄好,防止夜长梦多,并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这才没有第一时间回去。
可这段时间学校的混乱,加上没和家里联系,他心头也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即使陆红阳不来,这两天他也打算先回家一趟。
现在毕业证已经拿到,谢磐石此时也是归心似箭。
得知陆卫国吃完早饭还要去下面公社的乡下修农用机械,他们三人也没有在陆卫国这里多待,走到城外的主路上之后,他们又等了四十多分钟,才终于来了一辆空的运煤车,靠着谢磐石刷脸,他们终于搭上了回水埠公社的大货车。
三个人自然也不是坐在前面的驾驶室,驾驶室里已经坐了两人,如果勉强挤一挤,还是能挤下一人的。
此时已经九点多钟,日头大了起来,谢磐石和姚解放都劝陆红阳坐在前面的驾驶室里,可陆红阳还是选择了,站在黑漆漆满是煤灰印子的车斗里,一只手紧紧抓着车斗前方的护栏,一只手摁住头上的草帽,在谢磐石偶尔抓着她胳膊扶着她的情况下,一路颠簸吃灰暴晒,终于到达水埠公社。
省城和吴城那么乱,陆红阳还以为水埠公社也乱了呢,没想到他们到了水埠公社,却发现意外的平静。
按理说,他们到水埠公社也十点半了,这个时间点,不论是省城还是吴城,都是最喧嚣热闹的时候,红小兵们也开始了他们新的一天的批斗游街,但他们站在十字路口,向四面主街张望,发现水埠公社的几条主街上都安安静静的,街上人不多,店里的人也和往常一样,并没有红小兵们的行动。
他们也没敢在街道上随便找人瞎问,只以为水埠公社只是个略微偏远些的小地方,外面的混乱还没传到水埠公社来,都匆匆往家赶。
公社上的平静也让谢磐石略微松了一口气,三人在巷口分开,谢磐石将陆红阳的背包交给了姚解放,就赶紧大步往自己家跑去。
姚解放家和陆红阳家就在斜对面,相隔不到三十米,把陆红阳的东西先送到陆家家门口的门槛上靠着,才回的自己家。
他也是半年没回自己家了,此时暑假,姚赶英和姚援朝都在家里,他一回跨进家门,姚赶英和姚援朝就立刻从堂屋的长凳上跨出腿,急忙向他奔来:“大哥,你回来了?磐石大哥回来了吗?”
姚解放一看他们的神情就觉得不对,东西还没放下来呢,就问:“他回来了,咋了?”
姚援朝小跑着到姚解放面前,急道:“你赶紧去告诉磐石大哥一声,磐石大哥家出事了!”
第179章
姚解放顺手将背包摘下放墙边的竹椅上:“出啥事了?咋回事?”
姚赶英也跨着长凳出来:“就前几天, 咱们公社上突然来了一批人,说是什么红小兵,要革命,先是跑咱们初中高中要批斗校长、老师, 好多人都跟去了, 批斗完校长、老师, 又一群人跑煤矿上去了,说要批斗矿长,说谢矿长是当权派,说谢镇山是疯子!要打倒疯子, 疯子不能做矿长。”
本地人说的是完全的土话, 和吴城那边来的人说的语言还是不太一样的,姚赶英这个公社长大的公社姑娘一时间想不起来那些人说的什么, 她有些疑惑地问姚解放:“大哥,谢矿长咋好好的就疯了?之前也没听说他有什么疯病啊?”
姚解放想了想,补充说:“你是说……封资修?”
“对对对, 就是什么疯子修。”姚赶英不懂什么是‘封资修’,恍然大悟地用水埠方言说:“他们说谢矿长是什么疯子修,我听阿爸说过, 谢矿长不是叫谢镇山吗?咋那些人喊他疯子修了?”
本地方言中,‘疯子修’的称呼方式, 一般是一个人名字里有个‘修’字, 人疯了,大家就喊他‘疯子修’, 还有什么‘疯子强’‘疯子柱’之类的,就和喊人‘大傻柱’‘大傻强’差不多的意思。
当然,骂人‘疯子’和骂人‘傻子’, 意思还是完全不一样的,骂人疯子,一般是说这个人脑子坏了,精神坏了,人真成疯子了,或者打架做事很‘疯’,动不动就杀人放火,没有理智,这类人在当地方言中,也会被人称为‘疯子’,傻子就是这个人智商低,好欺负。
在姚赶英和一些本地人的理解里,即使谢矿长疯了,也该叫他‘疯子山’才对,和‘疯子修’有什么关系?
姚解放此时却没有要和弟弟妹妹解释的意思,拔腿就往外跑,他得赶紧跑到谢磐石家,和他说这个事。
他没想到红小兵这事,居然都闹到他们公社上了。
谢磐石家虽然在姚解放和陆红阳家的上面,却并不比两人的家近,因为他要穿过中间的许多住户人家,而中间地段是住户最多的。
姚解放从下面跑到上面的谢磐石家时,谢磐石刚打开家门。
他家没人,门是开的,家里被砸的乱七八糟,尤其是他父母房间,床、被子、柜子,里面的东西全被翻了出来,床头柜翻倒在地上,柜子上的玻璃镜被砸的碎了一地,窗户也碎了,家里稍微好些的被子被褥都已经不见了,好一点的衣服也都没了,厨房的锅碗瓢盆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打碎的碗和筷子在地上。
“磐石!磐……”姚解放急忙冲到谢家,看到谢家的状况也吓了一跳,连忙噤了声。
周围的邻居大多都出去上班了,只有一些老弱妇孺在家,见谢家来了人,都出来围在谢家的门口看,看到谢磐石,忙对谢磐石说:“谢家那小子,你回来啦?”
说话的人赶忙先撇清关系说:“你家的情况可和我们无关哦~,就是前些天,突然有一批人来我们公社说批斗校长,带着一帮小家伙,那些人课也不上了,试也不考了,抓着老师们打,老师们被打的头破血流的,然后又跑炭山去闹,又带着一帮小家伙来你家把你阿妈抓去了,你家的情况就是被他们打砸的。”
“我们还拦着不让他们砸,他们非说你阿爸是当了什么茄子。”
本地方言中,权和茄子的茄发音一样,本地人祖祖辈辈生活在水埠镇,方言独树一帜,不懂什么‘当权派’,‘封资修’,因语言不一样,加上她们很多人都不识字,无法在脑海中自动将‘当权派’翻译成更形象易懂的文字,直接就懵懵懂懂的听成了‘当了什么茄子’。
还有一些记忆好的,虽不理解‘当权派’是啥意思,可还是用方言将他们说的这三个字完完整整的描绘出来了,说:“什么当茄子?好像是说什么当权派,我们也不懂什么意思,就把你阿妈带走了,我们拦,他们还想打我们呢,说我们敢拦就是什么反、G、命!哪个敢拦啊?一群小年轻,凶的很!”
反、G、命三个字她们是都听懂了,当地方言中的‘反、H、命’和普通话里的反、G、命发音基本一致。
主要是,这下面的一大片区域住的住户,都是十几年前陆续迁过来的‘新水埠人’,他们大多也是水埠镇过去乡下地方的人,或是水埠公社周边大队村子里的人,他们虽然也都是水埠公社的居民,但大多数相互之间以前都不认识,都是后来迁到这里来之后,相互之间才慢慢熟悉起来的,但也只有每个巷子和每个巷子之间的邻居熟悉,隔了街道的,大家相互都眼熟,见到也会打招呼、点头,但更多的交情就也没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