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细细的帮她换好了布鞋。
起身的他,连着耳朵带脖子都红透了,浑身都在冒着粉红的泡泡,也不知道在美啥。
整个下炭山的过程中,他推着自行车,她走在他身边,他都没说话,一路上耳朵和脖子都是红的,就连眼睛都仿佛清澈了几分,没了以往的锐利,而是如山下河面上层层的涟漪,清澈又柔和,透着阵阵的波光。
陆红阳就走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说:“可惜现在不是夏天,不然这大河两岸全是一望无际的荷叶荷花,多漂亮啊。”她语气里略带些遗憾地说:“其实我一直都觉得,我们这里开发好的话,竹子河的景色一点都不比西湖的差,就是太野生了,没有经过任何开发,别的不说,就是这些堤坝,要是全都是水泥的,堤坝两边再种些桃花和柳树,把这些长长的堤坝做成专门给人散步或者骑行的骑道……”
她说着自己心中理想的竹子河开发出来的河景应该是什么样的。
河边种满柳树和桃树,一来是可以为竹子河增添美景,二来是有了柳树和竹子河的阻挡,即使有人不小心骑车滚下去,也不会直接就连人带车滚到河里,而是会倒在堤坝的斜坡上,安全性也好些。
在她的时代,随着人们逐渐向城市转移,去城里买房的人越来越多,村里的一些小学荒废了,村里的孩子上学,都要骑车走好久,像她小时候,在竹子河的枯水期,就是自己骑车上学的,经常有骑车技术不好,或者骑车路上发呆的小孩,骑车冲到竹子河的。
枯水期的竹子河倒不会淹死人,可孩子们掉下河,身上湿透的爬上岸,再在小伙伴们的帮助下,费九牛二虎之力把自行车也从河里拽上来,再浑身湿透的继续骑到学校去,这个过程也是相当狼狈的。
要是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有换干爽衣裳的地方还好,要是家里人想省钱,学校附近没有租房子的,又没有好友接济干净衣裳,就完全靠自己的体温将衣服烤干,为此感冒发烧的都有。
谢磐石一只手握着自行车把手,伸出一只手来牵着她的手,静静听着她讲述竹子河要如何改造开发,低声说:“那我们这一代人继续努力。”
陆红阳一听,也转头看着他笑了,点头说:“你说的对,我们的上一代人辛苦建好了堤坝,改造堤坝,开发竹子河,该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了。”
只是这段路还需要很长的时间需要走,六七十年代是不可能了,一直到八十年代,修建堤坝的脚步都还没停下,直到九十年代,改革春风吹满地,国家终于迎来了飞速的发展。
陆红阳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
自己今年十八岁,七七年二十八岁,八七年三十八岁,如果自己前期努力一点,积累足够多的资金,回来建设家乡,自己还正处于当打之年呢。
她丝毫不怀疑自己未来会过得很好。
她根本没有过得不好的条件和理由。
艰难的推着自行车下了堤坝,又艰难的摆渡过河,再艰难的推自行车上堤坝,谢磐石在前面当推的主力,她就在后面帮着辅助,两个人齐心合力地做一件事,这个艰难的过程都变得简单容易了很多。
之后便是骑车送她去蒲河口了。
这条堤坝很长,但对谢磐石来说,却短得仿佛一瞬间就到了蒲河口。
他站在蒲河口监狱的卫生院大门外,颇为不舍地看着她。
陆红阳看他这痴痴缠缠,仿佛一刻都舍不得分开的模样,失笑,主动地上前轻轻抱了抱他:“好了好了,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
‘朝朝暮暮’四个字还没出口,那个轻轻的虚浮的,一触即散的拥抱,就成了结实的抱抱,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怀中,鼻腔中都是他身上淡淡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她觉得自己心跳如鼓,忽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就这么安静的被他抱着。
他也没有抱很久,很快就松开她,见她红着脸还呆愣的样子,又忍不住笑着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一把,下巴轻轻往蒲河口的方向一点:“快进去吧。”
“嗯。”陆红阳红着脸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挥着手:“那你也快回去吧,路上骑慢点。”
谢磐石却还是站着不动,要看着陆红阳进去,陆红阳就真的转身进医务室了,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身,喊了声:“磐石大哥!”她急忙小跑着回来,从背包里掏出了手电筒:“磐石大哥,给!”
她的手电筒可不是‘拼夕夕商城’里买的,毕竟属于小家电品类呢,她的小家电品类还没开通,她的手电筒都是她从省城的供销社,水埠公社供销社买的,这东西经用,不亮了换电池和灯泡就可以,她还会自己维修。
这是她仅剩的一个手电筒了。
她说:“磐石大哥,这是我唯一的手电筒了,你过些天可要给我送回来啊,不然我晚上没灯会害怕。”
谢磐石把手电筒还给她:“不用,天还亮着呢。”
陆红阳就笑,把手电筒又塞回给他:“给你过来看我的理由你还不要,看来你是不想来看我了!”
谢磐石这才笑着收下手电筒,手电筒被他珍惜地揣在了怀里,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又仿佛里面电池的电透过手电筒,充到了他的身上,骑了一路竟是半点不觉得累,一直到了煤矿上,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散。
这段时间不忙,谢父下班回来,一眼就看到了儿子脸上的笑容,这可不一般。
自从那些红小兵闹起来,将他阿妈和阿妹抓走,后来又来矿上闹过几次,他脸上就一直没笑过,尤其是今年一月初,沪市《文汇报》《解F日报》的造F派相继“夺权”,宣布“接管”报社,部分人以“中央文G小组调查员”身份前往沪市,要“工总司”等造F派组织夺取中共沪市市委的领导权的消息不时的通过报纸传到这边后,谢家在矿场的日子就更加难过了起来,各种牛鬼蛇神都想来煤矿上分一杯羹,可很多人只看到了谢矿长作为煤矿矿长所拥有的权力,丝毫没有看到,煤矿开发更多的是技术活,他们来到谢镇山的位置上,到底能不能做好煤矿上的工作,会不会做煤矿开发的工作!
谢父将手中的报纸递给谢磐石:“看看吧。”
报纸的内容是两天前的,上面写着二月二十三日,沪市人民公社临时委员会正式改名为上海市革命委员会。
六七年的新年是二月九号,元宵节刚过,现在是二月二十五日。
身在这个时代洪流中的谢父和谢磐石虽还不明白沪市的‘一月夺权’意味着什么,但已经预感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
谢磐石看完了报纸,父子俩都是一致的认为煤矿上要加强戒备,尤其是增加安保和防护人员。
谢父是个比较传统的技术人员,从他给谢磐石取得名字就能看得出来,过去他在煤矿上,一心就是抓安全,抓生产,抓技术,本来较为纯粹的一个地方,现在又加入了斗争。
父子俩商量完,谢父才问他:“关系确定下来了?”
说到这事时,谢父眉间深深的褶皱都舒展开了,严肃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些笑容来。
显然这半年来他日子也不好过,本身煤矿上的事情就多,还有人抓着他的妻儿闹事,他情绪可想而知。
谢父原本是不知道儿子心思的,他和妻子一样,都以为儿子会在吴城找一个,今后留在吴城的矿务局,谁成想在吴城煤炭学院待了几年,也没带回来一个人,反倒对陆家的小姑娘上心的很,上学送,期末去接,刚开始他们还真以为他是因为陆卫国的关系才老是往省城跑去接他妹妹,可他作为谢磐石的父亲,哪里会不了解他?
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对谁如此上心过?即使是好友的妹妹,也没有一趟趟的跑省城去接送的道理。
这里哪里是接送好友的妹妹?分明是这小子自己别有心思。
只是他之前一直藏的好,没表现出来罢了。
谢父说:“关系确定下来了,有些礼就不能少了,明天叫你阿妈把该准备的礼节都准备好,不能失了礼数。”
本地人都是非常讲究礼数的,男女双方确认关系后,男方的一年三节,都要给女方家里送节礼,这是不能少的,哪怕东西寒碜点都不要紧,礼数不能失,失了礼数,便是看不起女方,看不起那个女孩子了。
像谢镇山这样的人,也是最在乎礼数的。
谢母回来后,听说儿子对象终于确定下来了,也是高兴的不行,双手合十地阿弥陀佛道:“你再不找对象,我都怀疑你有毛病了,我就没见过哪个大小伙子每天不想着找对象,天天往煤矿上跑的!”
谢母是真的怀疑过自己儿子是不是有毛病,想她年轻的时候,谢父对她那叫一个殷勤,哪里像他儿子似的,身边一个姑娘都没有,整天板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他几百块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