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红阳回来,路过张申武校长夫妻俩的宿舍门口时,里面忽然传出了响声,接着是张申武校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红阳吗?”
陆红阳脚步一顿,声音不大的在张申武校长夫妻的窗户边回答他:“老师,是我,我刚回来,吵醒你们了吗?”
张申武校长说:“我还以为你晚上不回来了,给你拎了热水在你门口。”
“我看到了,谢谢老师,谢谢师娘。”
“你没事就好。”张申武校长房间内又没有声音了。
自从去年被批斗下放之后,张申武校长就不太爱管闲事,但陆红阳到底是他看重的弟子,到底没忍住。
陆红阳拎着热水回到房间,在书桌前的木凳上坐了好一会儿,脑海中全都是今天谢磐石被打的蜷缩在地上抱着头,然后睁开眼帘看向她的目光,心脏像是被揪住一般,针扎似的尖锐的难受,不论她怎么控制,都无法将脑中的画面散去,心脏上传来的异样感也让她无法忽视。
没有电,她也通过看书的方式来转移注意力,睡也睡不着,只能背书,可还是不行,那些画面盘旋在她脑海中,让向来自认为自己冷心冷肺理智自私的她,痛苦不已,这种痛苦是如此清晰又真实的折磨着她。
她按部就班的给自己仔仔细细的洗手,洗脸,清洗自己的身体和脚,一直到木盆里的水都冷了,她都恍然未觉,两只脚机械麻木的相互搓洗着,直到双脚冻的冰冷生疼才反应过来,木然的起身倒了脚盆中的水,脱了衣服躺上床。
冰凉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她的房间,落在她的书桌上,房间里仿佛还残有谢磐石过来时的身影,他坐在书桌前的木凳上,笑着朝她招手,喊她:“红莲,过来。”
她站在门口,不过去,他起身过来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一口一口给她喂着饭,似乎这是个很好玩的游戏。
陆红阳用被子蒙着头,又掀开被子,翻身,转身,起身。
她不知道谢磐石在这次的动荡中,会不会死。
但她知道,在这场浩劫中,死了很多人。
她记得前世学历史,她们历史老师拿过一个录像带给她们看,里面有前领导人的讲话,提及这场浩劫,上面提及到的数据令人触目惊心。
陆红阳忍不住在被窝里打了个哆嗦,眼泪不自觉的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她忍不住又起身坐了起来,披着衣服坐到了书桌前,想要起笔写一些什么,可她对这一段历史的了解非常少,对于吴城,乃至更小的地方公社的历史,更是一无所知。
外婆给她讲古,讲她小时候的事,也多是说她们年轻时上山砍柴遇到过老虎,她们不论男女通通要挑堤坝,一直挑到八几年,从大河以南一直挑到临时,从水埠公社到临时的那条百多里长的沿河省道,全是她们这一代人一担土一担石头的挑出来的。
有时候会说到江地主,因为本地人每年都要去茶山去摘茶叶,这座茶山过去是江地主家的,江地主家只剩下一个外嫁的女儿还活着,天天坐在大门口,见到人就骂挡果,骂了一辈子,直到死那天还说挡果不好,对不起她家。
没人提起谢家。
谢家在陆红阳前世的世界里,从没有出现过,从没有存在过。
理智上,她知道她应该正常的去吃饭、睡觉、学习,不应该让一切外界的事情和人影响自己进步、向上,可她的身体和大脑根本不受她的理智所控制。
不知不觉陆红阳就在窗前坐到了天亮,等窗外的河景一览无余的出现在陆红阳眼前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是一夜没睡,精神和身体很困,可又睡不着。
早上八点四十左右,小许书记和孟技术员终于来了,陆红阳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找了小许书记。
她……她总要做点什么。
小许主任还没进办公室,就看到了等在她办公室门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陆红阳。
孟技术员这段时间都在为开春后药材种植的事情忙碌,见她有话和小许主任说,就自己主动出去了。
陆红阳现如今对小许主任有了更多的信任,她和小许主任说了她昨天混去了煤矿上,看到了煤矿革委会对谢家进行武斗的事,说到全部的人都要上前对谢家人进行拳打脚踢,不然就被打为‘隔明叛徒’,谢镇山被打的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神志不清的时候,小许主任不禁皱起了眉头,喃喃自语了一句:“这些人真是越来越猖狂了!”
她对陆红阳道:“这事回头我会去公社找许主任商议,不会叫煤矿上继续这样乱下去的。”
小许主任这样对陆红阳说,并不是认识谢家,想救谢家,而是她明白,煤矿厂区和别的地方不同,煤矿上并不是纯粹的搞政治的地方,煤矿开采也不是那些红喂兵们拍拍屁股就能乱来的地方,不将煤矿上那些技术人员们保下来,煤矿上迟早要出大事!
第212章
任何一个时代, 总还有一些人是将社会责任还扛在身上的。
小许主任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也是这样行动的。
和陆红阳说过这话没多久,她就乘着小船去公社上了。
现在是竹子河的退水期,在竹子河里乘船并不容易,因为竹子河的水褪去, 竹子河边沿的河滩露出水面, 或者水太浅, 都是不能乘船的,而水深的地方,她们又无法直接过去,只能从干旱那三年里, 挖出来的河沟走到河中心, 到了水埠公社那边,也要通过干旱三年时期, 竹子河边挖的河沟上岸,这需要对大河十分熟悉,对竹子河不熟悉的人, 都找不到那条数年前挖的,现在已经被河水淹没的河沟在哪儿。
小许主任到水埠公社后,就找到了如今已经是水埠公社实际一把手, 成立了水埠公社革委会的革委会主任兼生产主任的许金虎。
许金虎听了小许主任的话后很为难,倒不是他不想插手煤矿上的事, 毕竟那么大的利益呢, 问题是,他真的无法插手啊!
炭山煤矿的行政级别比他这个革委会主任级别都高, 根本不归他管,他要真敢把手伸到煤矿上去,他一个小小的公社主任的位置, 还真保不了他。
小许主任作为大许主任的智囊,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在许金虎的办公室里,对许主任说:“我们又不是染指煤矿,只需要把那些人保下来就行了。”
许金虎有些不解:“你认识那些人?他们找上你了?”
小许主任笑了一下,低声说:“现在吴城的斗争基本已经出了结果了,县W书记、县长、孙副县长都从这次的争斗中败下阵来,现在吴城的领导班子里,只剩周副县长。”
周副县长,就是原来的水埠公社的公社书记,他和原水埠公社的生产主任孙主任,在□□中,由于大河以南的临河大队和蒲河口圈河滩为良田,开辟出一万多亩河滩为良田,水埠公社上又种出高产土豆,大大缓解了灾情,每年还有几百万斤的粮食支援省内的其他地方,在三年灾害过去没多久,周书记和孙主任就双双升到了吴城成了副县长。
周书记原来在公社里,管的便是行政、教育、治安和供销这一块,他升到吴城后,行政和供销有县委书记和县长在管,轮不到他,治安有县公安局和武装部在管,也没他什么事,他去了吴城后,说是升为了副县长,但他能管的,实际上就只有教育和党校这一块,也就是有名无实权,但反而是这一点,让他在去年吴城的权力斗争中,给摘了出来,两边的斗争都没有波及到他,他成了造F派和县W书记两边都拉拢的对象。
反而是孙书记,原本他的靠山就是县长一脉,他原本在公社里负责的就是经济和生产这一块,升到吴城后,便辅助原县长继续搞吴城的经济建设和生产,属于实权副县长,他刚上吴城没两年,又没站稳脚跟,反而在去年的那场动乱中,成为了第一个被冲击的对象。
而许主任的靠山,就是孙主任。
也就是说,孙主任倒台了,许主任的靠山也没了。
要不是许主任自己能力够强,做事又够强硬,别说当上公社实际上的一把手了,只怕他现在也倒了霉,可他不仅没有跟着倒霉,反而位置越坐越高,越做越稳。
但没有一个实际的靠山也是不行的,小许主任的意思,就是趁着现在县W书记他们全部被造F派他们武斗了下去,周副县长反而意外渔翁得利,成为了吴城原领导班子里,唯一还全须全尾的存在,而且他现在实力空虚,急需人手,让许主任早日报上周副县长的大腿。
一来,周副县长本身就是从水埠公社升上去的,和许主任之前也没有矛盾,自有一份香火情。
二来,周副县长能从此次的冲击中全身而退,不仅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反而还在两帮人鹬蚌相争当中,成为了渔翁,除了他本身是部队出身,有着部队背景为靠山外,他本身能力也很强,这个时候正是许主任过去投靠的最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