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斗人的场面陆奶奶看到,这么大年纪的人,愣是被吓得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她年纪大了,唯一的心愿就是儿孙们都健健康康平平顺顺的,是真看不得那样的事。
陆红阳沉默了一瞬,点了下头:“行,我知道了。”
说着条件反射地收拾了医药箱,跟着陆红月去陆家庄。
只是陆卫国和陆卫民都在吴城,天冷又下雪,不光是他们回来一趟不容易,她们想去吴城把他们叫回来也不容易。
不知道现在的炭山煤矿是怎么管理的,过去总是运煤车不断,现在运煤车少了很多,河上的运煤船也少了许多,加上这些天下雪,运煤车停运,去吴城一趟就更加不容易。
陆奶奶看陆爷爷那副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拍板决定:“喊什么喊?大冷天的,冻死个人,要是把卫国、卫民冻出个好歹来,我和你老头子拼命!他自己那么多孝女贤孙的送还不够,拉卫国卫民回来受这个罪做什么?有红莲、月月送还不够?不许去!不许喊!”
老太太发了话,陆爷爷虽然心里有意见,但一个字不敢说,甚至因为下雨,通船不便,连在水埠公社的陆卫党都没接回来,陆大河这一脉就让陆红阳和陆红月作为代表,和陆大爷爷一起去送了陆二爷爷。
陆大爷爷也很老了,拄着个拐杖颤颤巍巍的,反倒是陆大奶奶看着身体还算健朗,自己走路,也不用人搀扶,来到陆二爷爷家,看到躺在棺材板上盖着土黄色裱纸的陆二爷爷,声音有些尖细得嘶哑:“想不到我们三兄弟,反而是老二先走,我还以为是我这个老不死的先走一步呢。”说着,他又用因为年纪大,仿佛从肺里发出的细弱嗓音说:“不过我也快了。”
三兄弟中,唯有陆爷爷的身体是真的健朗,虽然也拄了拐杖,但他不用拐杖也是可以的,把拐杖往墙边一靠,扶着陆大爷爷说:“说这些做什么?我们孙子孙女都这么多了,重孙子都生出来了,再活多久都是赚的,你看我们村子,有几个人活我们这么大年纪的?”
一句话把陆大爷爷说得笑起来。
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同龄人,基本上都死光了,只剩下他们三兄弟了。
“是不亏了。”
两个老人站在陆二爷爷的家门口,看着陆二爷爷的孝女贤孙们抬着他的棺材上山。
陆二爷爷的坟地是老早就定好的,棺材也是准备了好几年了,一群人安安静静的把陆二爷爷送上了山,漫天飞雪之中,只有陆二爷爷的女儿用本地特有的唱戏一样的嗓音,拉长了调,哭得撕心裂肺,见人就跪,不多时,就把一双膝盖跪得湿漉漉的,回来的时候,双腿已经冻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便是本地约定俗成的风俗了,家家户户至少得生一个女儿,女儿若是生多了,要送人,家里也得留一个,长大了要给长辈去世时哭孝,不然死的太安静,儿子不哭,儿媳妇也不哭,倒显得这一家子都不孝顺。
大概是在风雪天里哭孝冻着了,堂姑姑本身年龄就不小,四十多岁了,也是当了奶奶的人,从山上下来便倒了下来,高烧不醒。
陆红阳刚回到蒲河口,就又连夜被人喊去了陆家庄。
第246章
陆红阳来到陆家庄, 看到这位已经四十出头,她却是今天第一回 见到的堂姑姑,过来给堂姑姑量了体温,已经烧到了三十九度, 又用听诊器听了她的呼吸声、肺音、血管、肠胃以及肠鸣音。
若是普通的发烧感冒, 陆红阳自然不需要听这么多内脏器官的生理和病理的声音, 但这位堂姑姑年纪大了,在这个普遍寿命只有五十岁的年代,四十出头的堂姑姑已然步入了老年,自然也是有一些老年病的, 陆红阳怕她发烧引起一些老年人的并发症。
但这位堂姑姑不知道是不是遗传了陆家的长寿基因, 她身上的其它机能都还很强健,只是今天先是在灵堂跪着哭了一天的灵, 又去雪地里跪了两三个小时,虽然不是时时刻刻跪在雪地里,只是见人就象征性地跪一下立刻就起身, 可还是跪得膝盖上下的腿部都湿透,她又没有穿雨靴,一双布鞋也早已湿透, 相当于三九寒冬的季节,半截身子都泡在了冰水之中, 如此之下, 不受凉感冒才怪。
陆红阳给她喂了退烧药下去,不过半个多小时, 堂姑姑的烧就明显地退了下去,旁人只当是陆红阳医术了得,却不知是她商城里的现代药物药效了得。
除了堂姑姑外, 二爷爷家的堂伯堂伯母她们还把家里的孙子都叫过来,让陆红阳一起看了看,他们毕竟都是二爷爷的嫡亲儿孙,虽不需要他们哭孝,但守灵却是少不了的,如此天寒地冻,地上虽都铺了稻草疙瘩,可堂伯母她们还是怕他们受冻,染了风寒。
陆红阳干脆泡了一大壶板蓝根,搭配着红糖姜水,让几个堂伯母以及孩子们一人灌了一碗下去,不光是家里小孩子们都喂了板蓝根和红糖姜水,连着大人也都让她们一人喝了一碗。
小孩子还好,家里大人才是真正受累的那个,除了堂姑姑要哭灵,他们这些儿子儿媳同样是要见人就跪,只是他们还有挖坟、抬棺等其它事情要做,几个儿媳妇也要招待客人,不像堂姑姑专职哭灵,这才没有堂姑姑身上湿得那么厉害罢了,实际上几个堂伯母她们鼻子也开始鼻塞、流清鼻涕。
没想到陆红阳的板蓝根水和红糖姜水,得到了所有大人小孩的一致喜欢,一个个的喝了还要喝,就为了嘴巴能沾点甜味。
对于没有票在供销社买不到红糖的农村人来说,糖水的诱惑不论是对大人还是孩子的诱惑都是巨大的,更别说红糖姜水加上板蓝根,还有驱寒和预防感冒的效果,就连隔壁大爷爷家的几个儿子儿媳妇也都带着碗过来,就为过来讨一碗红糖姜水和一碗板蓝根水喝。
陆红阳用‘拼夕夕商城’的板蓝根颗粒泡出来的水,甜味丝毫不比红糖泡出来的甜味淡。
小孩子们喝着他们阿妈端回来的板蓝根水,一个个都好奇地问他们阿妈:“药都这么好喝吗?”
只是陆红阳给她们每人都倒了不少板蓝根水喝红糖姜水后,发现她们都是来为家里男孩子要的这红糖姜水和板蓝根水,极少有为家中女孩儿要的,不由觉得奇怪,问了一嘴。
二爷爷家的儿媳妇理所当然地说:“要是所有人都喝这红糖姜水,那要多少红糖啊?她们在家里,又没去山上,喝什么红糖姜水?要是真觉得有哪里不舒服,搞一碗姜水喝一下也就行了。”
这不是二爷爷家的伯娘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所有人的普遍的想法,即使这红糖是陆红阳出的,可她那小小的医药箱内能有多少红糖?熬这么多红糖姜水出来,家里出去送了二爷爷一程的男娃们喝一碗甜甜嘴就得了,要是女娃也要喝,传出去就要说女娃们‘好吃’‘贪嘴’了。
在陆红阳的时代,流传着一句话:‘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可在这个时代,‘嘴馋’‘好吃’‘贪嘴’对女孩子来说是极其恶劣的标签,会嫁不出去的,岂不见,‘吃喝嫖赌’里,‘吃’和‘喝’这两项和嫖赌并列,甚至排在嫖和赌的前面。
陆红阳能理解这个时代物资的匮乏,大家都算计着过日子,但真的很不习惯大家总是理所当然地对家里男孩女孩区别对待。
她又往大铁锅中舀了几葫芦瓢的水,装作从医药箱中拿出一小罐红糖出来,实际上是从拼夕夕商城买的,用大瓷勺,一下子舀了大半罐倒在锅里,看得二爷爷家的伯母心疼得直抽气:“有糖也不能这么放啊?这又不是坐月子,哪里能这么吃糖?家里的丫头喝什么糖水?以后她们嫁人了,坐月子,在婆家有的是红糖水喝!”
在她伸着手要把陆红阳手里的小罐子接过来的时候,陆红阳已经把小罐子倒了过来,唰唰几下,把罐子里的红糖全倒进了大锅里,用铲子搅拌了起来,看罐子底还剩下一点粘在罐子上的红糖,又用大瓷勺在罐子底刮了刮,将里面的红糖刮得一干二净,倒入锅中,切了不少姜片进去。
本地产姜,姜倒是不值钱,家家户户门口都种了不少姜,见她一下子切这么多姜片放锅里,二爷爷家的堂伯娘倒是不心疼姜,就是心疼陆红阳手里的红糖。
堂伯娘不舍地看着陆红阳手里已经刮干净的巴掌大的小糖罐子说:“你糖要是多了没处放,你给我啊,你堂嫂过些天要生了,给你堂嫂坐月子吃多好,一群丫头,哪里就要吃红糖这样的好东西了。”
陆红阳懒得理堂伯母,搅和了大铁锅里的红糖姜水后,出门喊了一声:“家里女孩儿没喝红糖姜水的,都来喝一碗,喝了再睡!”
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生怕出来了忍不住也想喝红糖水的女孩儿们,听到陆红阳的叫声,都有些不确定地从自己房间探出半个头,大家相互对视着,期期艾艾地走出房间,有些不确定地问:“真有我们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