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并不是她们想要把李东云他们木仓毙就能木仓毙的,这背后牵扯了无数的利益。
炭山煤矿作为一座超巨型煤矿,不只是水埠公社和吴城的煤矿,它在全市乃至全省的分量也非常高。
事情上报上去之后,省里很快就安排了调查专家团队来进行调查事故原因。
但不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炭山煤矿的这次事故,煤矿革委会和李东云都是保不了的了,背后的相关利益团体肯定要及时与煤矿革委会切割,炭山煤矿这块利益巨大的被他们硬抢到手的肥肉,他们注定是保不了了。
原煤矿革委会倒台,留下满山缟素和满城悲伤。
丁水英也哭哑了嗓音。
她和大哥丁水根年龄相仿,两人作为家中年龄最长的两个孩子,感情也最好,她与娘家关系向来亲近,忽然一下子没了她人生中两个最重要的亲人,丁水英一时间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命运和生辰八字,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八字克亲,不然自己年轻时候,早早就没了丈夫,现在人到中年,又没了父亲和大哥。
她原本就有些抑郁,这几年状态恢复了些,随着丁外公和丁大舅的离世,她整个人又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厌弃中去。
她并不是个能藏住内心想法的人,她将自己的想法哭着和丁外婆说了。
丁外公去世后,丁外婆的身体便也不好了,听到丁水英的话后,气得狠狠地捶丁水英:“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你阿爸都活六十多岁了,也活够了,就算没有这次的事,他也活不了两年了,家里棺材都早早给他准备好了,寿衣都做好了,还是用你给他的新布做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往你自己身上揽屎盆子?还有你大哥……”说到这里,丁外婆已经是哽咽难言。
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悲伤过度,哭得狠了,眼睛已经几乎快要看不见。
“你大哥那是煤矿革委会造的孽,是李东云那畜牲造的孽啊!”丁外婆说着说着,不由得又拍着大腿哭了起来:“是他们没本事啊,他们没本事就算了,还利欲熏心,把谢矿长一家赶走了,自己占了矿山,结果就是不把矿工当人,一下子害了这么多人,也害了你大哥啊!”
“是他们害人啊!”
丁外婆哭得好不伤心。
丁外婆原本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躺床上都快起不来了,但因为担心丁水英这个不争气的,硬生生地又撑起身体,把家分了,收拾包袱来陆家跟着大女儿住,怕的就是丁水英钻牛角尖,把一切罪过揽到自己身上。
丁外公与丁外婆一生生了五儿两女,其中一个孩子没养活,小时候淘气掉竹子河里没了,剩下四儿两女,老大就是丁大舅,老二是丁水英,剩下的三个儿子,丁水生、丁水平、丁水安,和已经出嫁的女儿丁水秀。
丁家积蓄不少,主要是丁外公的工资高,不算福利那些,丁外公一个月工资九十六块钱,加上还有四个儿子每个月上交的一半工资,丁外婆手中的积蓄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相当一笔巨款。
四个儿子这些年每个月还留一半工资在手上,其中又以丁大舅的工资最高,即使上交了一半,一个月还有三十多块留在手中,几个儿媳妇的工资丁外公和丁外婆都没要,日常吃喝又是公中的,基本上都存了下来,是以四个儿子当中,除了前两年刚成家的小儿子丁水安,其余几个儿子手中都有不少积蓄。
但丁家也有问题,就是之前没有分家,除了这一座砖瓦老宅,剩余的几个儿子都没有房子,光是建房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按照本地风俗,丁外公和丁外婆本来应该是跟着丁大舅两口子养老的,现在丁大舅没了,丁外公也没了,只剩下丁外婆一个人,她也不可能跟着儿媳妇养老,丁大舅虽然没了,但孙子孙女还在。
丁水英因为结婚早,丁大舅的长子比陆卫国还要小一岁,去年刚成家,还没有孩子,丁外婆便做主将老房子留给了大儿媳,老二、老三、老四不论是在炭山申请宅基地,还是去水埠公社去申请宅基地,后面建房的钱她单独留出来,每家五百建房子的钱,长子因为分了老房子,不用建房,加上长子去世,家中少了顶梁柱,单独补贴两百元,水安年纪最小,前几年刚结婚,就遇上了煤矿山出事,没了煤矿上的工作,手中没积蓄,也单独给他补贴两百。
公社和炭山建房和农村建房不同,农村建房都是乡里乡亲,不需要给工钱,或者工钱极少,用的也是自家做的土坯砖,房梁是山上砍伐的树木,全都不用花钱。
可公社和炭山新建的房子几乎全都是砖瓦房,泥瓦匠的工钱也是要正常算钱的,剩余的红砖、水泥、石灰、瓦片、水泥桁条、水泥石柱、木椽,都需要钱买,想建个三间大瓦房,三百块是最少的,稍微想建的大一点,考虑到今后儿女结婚,都得往四百里算,五百块,除了包含了这个时候建房的最基础费用,老太太还考虑到了几个儿子分家后一段时间的生活问题。
对此大儿媳也没有什么意见。
炭山的这栋房子虽老,但因为这些年住的人多,院子里原本的空地上,也加盖出了好几间房,这么多房间,也够她儿子们今后结婚住了。
更重要的是,丁大舅作为家中长子,工资仅次于丁外公,存款是最多的。
其余几个儿子也没有意见,毕竟丁外婆给他们留了建房的钱,能住新房,他们也不愿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几个儿媳妇就更没什么意见了,谁不想自己当家做主?况且五百块钱,真的能建一栋相当不错的红砖瓦房了。
而且他们的孩子年龄还小,距离要结婚还有不少年,他们现在也不急着操心儿女结婚住房的事,要是稍微建的小一点,这五百块钱里,他们起码能省下来两百块。
唯一有意见的,大约就是家中年龄最小的丁水安夫妻俩了。
丁水安因为结婚晚,前几年才刚结婚,他们夫妻俩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存款,过去他们跟着父母一起吃住,吃住都在公中,自然没事,现在要他们自己挣钱养家吃饭,偏偏三兄弟又没了工作,他手中空空,房子建好后,他们夫妻俩是最难的,但老太太又单独给他们补贴了两百。
丁外婆人虽老了,脑子却不糊涂,说:“现在煤矿厂上革委会被公社许主任接收,煤矿上出了这么大事,上面肯定吃挂落,谢矿长肯定要回来,到时候你们要还想去煤矿上上班,再回去就是了,倒是夫妻俩个,一个在煤矿山当职工,一个捡煤矸石,一个月也有十八块工资,夫妻两个一起努力,日子总归能过起来的。”
丁水安夫妻俩一听,也点点头,然后几个儿子的目光都齐齐看向老太太,想知道老太太跟哪个儿子住。
本来丁大舅还在,丁外公夫妻俩铁定是跟着大儿子养老的,现在出了变故,几个儿子都想让老太太跟他们住。
丁外公工资高,即使这些年家庭开销,花的是几个儿子交上来的一半的工资,丁外公的工资肯定是存下来的,哪怕刚刚丁外婆已经拿出去一千多块钱,她手中剩下的钱也不少,她要是愿意跟哪个儿子住,肯定也会给这个儿子更多的补贴。
没想到老太太说:“剩下的钱,等我以后走之前,再另行分配,今后我就在你们四个家里轮流住。”
老太太虽是个没读过书的小脚老太太,脑子却很精明,剩下的钱牢牢地握在手中,谁也不分。
今后就看几个儿子,谁对她好,对她好的,她就多补贴一点,对她不好的,她就少补贴一点,几个儿子儿媳即使为了她手中的钱,都不敢对她不好。
别看老太太刚刚一下子分出去两千块,但丁家几个儿子儿媳,谁都算不准,老太太手里还有多少钱。
丁家家虽分了,但丁水生、丁水平他们的房子还没建,暂时还住在一起,几个人都在商量,今后是继续住在炭山,还是听陆红阳的建议,去公社上申请宅基地建房。
住在炭山自然有住在炭山的好处,离煤矿近,上班下班方便;住公社也有住公社的好处,煤尘少,对身体好,住在炭山的人,哪怕不在煤矿上工作,日常都受煤尘困扰,嗓子眼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舒服,时间长了,就是正常人,都会染上一些肺部的毛病,一到晚年就咳咳咳不停。
就像丁外公、丁外婆这样。
说话的功夫,丁外婆便又觉得嗓子眼痒,扣着喉咙,又嗯哼哼的清着喉咙,缓解嗓子眼的痒意。
最终丁水生和丁水平都选择继续生活在炭山,在炭山申请宅基地,在炭山建房,丁水安选择去水埠公社申请宅基地,在公社建房。
丁家几兄弟的感情还算可以,没有什么大矛盾,闻言问丁水安:“你们要去公社建房,你们上班怎么办?这大老远的,天天公社炭山两头跑,天热还好,天冷冻都冻得要死,还不如就在炭山建房,虽说灰多了些,可哪里没灰?一点灰算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