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志忠是六八年退伍复员的,是大河以南临河大队施家村的人,施家村是山外面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大河以南能够去当兵的人原本就少,下面的这些小村子里能够当兵的人就更少,而这个施志忠能从大河以南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子里被选中去当兵,由此也可见他当时的个人身体素质是相当出色的,还在部队中多次立功有了中尉军衔,在部队当上了排长,别看排长在部队中只是个职位仅高于班长的小官,但在大河以南的人眼里,那可是大出息了啊!
山窝窝里飞出了金凤凰!
结果这只好不容易飞出去的金凤凰居然在一次任务中因抢救战友而身负重伤,后腿部不良于行,退伍复员,复员回来后居然还没有安排工作,而是回乡务农了。
要是身体健全的人回乡务农还好,可他一个腿部受伤的人,一下子从全村的骄傲,变成了腿部不良于行的瘸子,于施志忠的打击可想而知,这里面不光有心理上打击,还有现实生活的打击。
江天旺作为曾经的临河大队的大队书记,是知道他家的家庭情况的。
这也是江天旺看到陆红阳说要在退伍军人中招三名中队长后,如此激动的原因。
施志忠在部队时是一位优秀的军人干部,退伍回乡后却因为腿部伤病,不良于行,生活的极为困顿。
陆红阳对这些保家卫国的军人,心中始终保有一分敬意的,闻言将手中的十二份资料交还给江天旺书记说:“行吧,你让这十二个人都来我这里应聘看看,不过事先说好,我这里不收大爷,我是建立救援大队,不是养老大队,要是仗着自己在部队有军功,不把我这个大队长放在眼里,我是不要的,且日常有很重的训练任务,要实在完不成训练任务和无法进行救援任务的人,我这里也是不收的。”
江天旺天天被许金虎怼,被许金虎压得一点脾气都没有,现在许金虎升上去当副县长了,算是他子侄辈的许主任又升上来了,说是说和他平起平坐,实际是水埠公社从许金虎的一言堂,变成了许主任的一言堂。
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小辈们的厉害,完全没把陆红阳不客气的话当回事,反而高兴地拍着胸脯道:“那你放心,小唐只是腿受了伤,又不是断了被截了,日常训练做救援任务肯定没问题!”
陆红阳一走,他就立刻骑自行车往大河以南跑。
反正公社里的大多数事务都是许明月在管,他每天不是在全省,乃至全国各地跑发电设备,就是在跑建厂的事,他也是跑习惯了。
一到临河大队,就赶紧回家,立刻将陆红阳给他的招工信息给了他儿子,也就是现任临河大队的大队书记,让他赶紧把招工信息贴出去,通知到下面的每个队员。
救护大队招工,必然不止招一个两个,中队长只针对退伍军人招工,那下面还有那么多的小队队员呢!
招工信息给了临河大队的现任大队书记后,江天旺就赶忙骑着自行车往上面山脚下的施家村狂奔。
哪怕是村子,道路相对平缓,上山的也特别难骑,江天旺好不容易骑到了施家村,到施志忠家的院子门口,就扯着嗓子特别大声地喊:“施志忠!施志忠!”
施家村的房子普遍都是矮小灰暗的土坯茅草房,面积都不太大,但施家的屋子却是施家村难得的下面石头上面土砖的石瓦房。
此时正值农闲时期,施家屋里是有人的,听到有人喊,从屋里走出来两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一只手里还拿着个葫芦瓢,葫芦瓢里有剁碎的野菜搅拌着糠米粥。
见到江天旺,眼睛不由一亮,连忙客气地笑着喊:“这不是天旺书记吗?找我小叔子啥事吗?志忠还在山上没下来。”
江天旺曾是临河大队的大队书记,下面这些大队队员都认识他。
正常人家都是秋季的时候,就把一个冬天的柴火全部砍好堆成了草垛,基本可以一年烧到头,不用再去山上额外再砍柴砍草了,但施志忠因为腿受过伤的原因,无法长期做挑担子这样的重体力活,家里挑柴火这样的活,只能他和身材瘦小的妻子一起干,可地里还有别的活,他是一步慢,步步慢,一直到开春了,都还要时不时地上山砍柴,春季多雨,砍回来的柴草又湿又潮,需要放门口摊开晒干才能用,若是春天新长出来的绿色枝条,则需要摊晒很久,而且潮湿的柴火挑起来非常重,上山下山又不是好走的路,若不是万不得已,没人愿意在春季上山砍柴砍草。
又有另一个较为矮小的土坯茅草屋里走出来一个神情怯懦的女人。
施家早已分家,江天旺知道前一个从石瓦房里走出来的女人是施志忠的大嫂,后面那个从低矮土坯茅草屋里走出来的女人,才是施志忠的媳妇,随着大人们出现,两个六七岁大的孩子也从茅草屋内走出来,神情疑惑地看着江天旺。
江天旺看到那神情怯懦的女人,挥着手催促道:“快,赶紧去山上把施志忠喊回来,有好事!”
一听有好事,从大一些的三间大瓦房的石瓦屋中走出来的中年女人眼睛顿时一亮,上前几步走过来问江天旺:“天旺书记,啥好事啊?跟我们说说,我们也听一下呗~!”
江天旺知道施家的情况,不耐烦地皱眉说:“就算有好事,也是施志忠的,有你们什么事?”
中年女人被江天旺不客气的话说得有些讪讪的,但很快就唾面自干,笑着催促后面出来的怯懦女人说:“哎哟,你还傻站着做什么?赶紧喊你男人回来啊?没看到天旺书记还等在这吗?”
她用力拉扯了一下怯懦女人,暗暗翻了个白眼。
怯懦女人身材矮小瘦弱,被中年女人拽了一个踉跄,被跟出来的大些的男孩像狼崽子似的盯着,仿佛下一刻就能扑过去撕咬对方。
中年女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呵斥道:“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喊你阿爸去!”
怯懦女人闻言‘哦’了一声,拔腿连忙往山上跑,也不知道叮嘱一下两个孩子,让他们别乱跑。
对于生长在山脚下的孩子来说,从小就漫山遍野地乱跑找一切能吃到嘴巴里的东西,是他们的本能,生活在山边上的人,没有什么乱跑的说法,只要不跑到下面大河边找死,没人会拘着孩子。
中年女人刚才还一脸毫不掩饰的刻薄凶恶,转眼再看江天旺时又是一副热情的笑脸,招呼江天旺说:“天旺书记是从公社回来吧,赶紧进来喝口水。”
江天旺还真的渴了,但他不想给施志忠的两个嫂子好脸色,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罐头瓶玻璃杯,对跟着怯弱女人一起出来的两个孩子说:“你家有没有开水?给我倒舀杯水呢!”
两个孩子一个大约七八岁,一个五六岁,都是男孩,大的那个也不怕人,眼睛里带着几分桀骜的野性,小的那个神情怯怯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哥哥屁股后面,两个孩子都瘦得厉害。
大的那个看了江天旺一眼,说:“没热水,水缸里有冷水。”
中年女人连忙笑着招呼江天旺往自己家里走:“天旺书记,来我家里坐,我家里有热水!”
现在初春,热水存不住,一会儿便冷了,有热水,便意味着有热水壶。
农村挣钱困难,票更是难得,施家所有的票证,都是施志忠当兵的时候寄回来的,现在施志忠家没热水,他大哥家里反倒有热水,这买热水壶的票哪里来的,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江天旺把杯子递给那大些的男孩说:“冷水也行,这里喝的都是山泉水,冷水还甜一些。”
听他这么说,大些的男孩脸上狼崽子一样的桀骜之色才退了些,表情也放松了很多,接过江天旺递过去的水杯,进屋去水缸里舀了一杯冷泉水给江天旺。
江天旺跑了一路,回家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赶忙往施家村来了,就怕别人抢了先,让三个中队长的名额被占了,他一路骑得嗓子眼发干,喝了好几口清冽甘甜的山泉水,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
中年女人见江天旺不搭理她,她讨了个没趣,可又想知道是什么好事,她家不知道能不能沾上光,就一直没进屋子里,进屋去拿了个板凳出来,让江天旺坐,这次江天旺没客气,在两个男孩家门口就坐下了,中年女人就站在自家门口等。
要是她公公婆婆还在,就让她公公婆婆去打听了,哪像现在,还要她自己盯着。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去山上砍柴砍草的施志忠这才挑着两捆不算多的柴火,手里拄着一根细竹做的手杖,撑着竹杖一瘸一拐的从山上走下来,身后跟着同样肩膀上挑着两捆柴火的女人和半大少年。
他慢慢走的时候,其实是看不太出来腿瘸的,但就是不能挑担子,一旦肩膀上压了重物,曾经受伤的那条腿一受力,影响就非常明显。
村里一些不懂事的小孩子,就喜欢模仿施志忠一瘸一拐的走路,然后指着施志忠哈哈大笑,还会指着他两个孩子哈哈大笑,笑他们是瘸子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