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水埠公社,在煤矿上上班的职工非常多,光是水埠区下面这批新迁来的住户中,起码有一半矿场职工。
‘三水爸爸’使劲把东西往丁水英手里塞,见丁水英不收,就往站在丁水英面前的陆红阳手里塞,嘴里陪着笑:“不至于不至于,回头我肯定好好说说我阿妈,她年纪大了,头脑糊涂了,你们也知道她是老年人,我代我阿妈给你赔不是,对不起!”
他弯着腰,给丁水英鞠躬,三水奶奶却指着儿子骂:“你脑子才糊涂了!老娘好的很!”
三水爸爸快给自己妈跪下了!
见陆红阳也不收东西,他忙劝着陆红阳:“这是给几个侄子的赔礼,一点糕点和糖,吓着你们了吧?”
他还想摸摸陆卫民的头,被陆卫民哭红着眼睛狠狠推开,一把抱住丁水英的腰哇哇大哭。
陆红阳也张开嘴巴哇哇大哭,陆红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接着是在陆卫国怀里抱着的陆卫党和陆红星也哭,陆卫国也是红了眼睛,一时间‘三水’家门口哭声震天,可以说是凄风苦雨。
丁水英原本是个刚强的性子,陆大河的去世,让她从原本泼辣的大女人,变得和林妹妹一样,经常哭,此时被几个儿女这一哭,也牵动了伤心事,也抱着儿女们哭了起来。
哭的‘三水爸爸’头都大了。
就连周围原本出来看热闹的人,都不由跟着抹起了眼泪,指着‘三水奶奶’说:“小阿奶哎,大家都是矿上的职工,我们这些做家属的,哪一天不是提着心在家?你怎么还能跟孩子们说那样的话?”
三水奶奶也就四十多岁,年纪不算大,别人称呼她为‘小阿奶’。
“确实是不该,小孩子不懂事,本来没了阿爸就害怕,听到你那些话,可不是吓的不轻吗?”
“你这顿打真是应该的,被打的一点不亏!”
还有同样对陆卫民、陆红月跟风开过这样玩笑的人,此刻都缩在人群里,跟着义正词严的指责三水奶奶。
三水奶奶自从儿子当上了炭山的正式工人,在村子里就成了人人羡慕的存在,走到哪儿腰杆都挺的笔直,在儿媳妇们面前,那底气足的就跟老封君一样,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此时被众人指着鼻子指指点点,气的头发都炸开了,一挥手就是怒骂:“放你娘的屁!别以为我不晓得!今天我还看到王根苗的嫂子去她家找她,她找她能有什么事?除了说亲还能有别的?她能做我还不能说啊?”
三水奶奶委屈啊,自己不过开了两句玩笑,就在大过年的被丁水英这样一顿打,打的她老脸全无,她又岂会放过丁水英?
“男人都死了大半年了,装什么装?我就没见过几个女人死了男人不嫁人的!你嫁人还指望别人给你养儿养女?我呸!”
丁水英那暴脾气,脑子里的弦‘叮’一声就断了,冲过去就要对着三水奶奶又打又踢,吓得三水奶奶直往后退,周围一群人都拉着丁水英:“水英嫂子,水英嫂子你冷静一下哦,不能再打了!”
又劝三水奶奶:“小阿奶哎,你少说两句啊!”
三水奶奶被打的也失去了理智,退到她女儿后面,隔着她女儿还不怕死的指着陆红阳、陆卫民几个,一边指一边跺着脚说:“你阿妈就是不要你们了!”
“你们没有阿爸,你阿妈要给你们找后爸!”
她知道跟谁说这样的话最破防,指着年纪还小的陆卫民,跺着脚:“有后爸就有后妈!你这么调皮,到时候打的就是你!”又指着陆卫党和陆红星:“这就是两个克父克母的扫把星,不扔了他们,迟早你们一家都要被他们克死!”
陆卫民翻过年虚岁也才八岁,哪里受过这样赤裸裸的恶意,吓得张着嘴巴的就嚎,哭的无比的大声。
气的跟着一起跑过来的陆红阳站到丁水英面前,也大声地看着三水的一家子,也是和周围围观的所有人说:“我阿爸牺牲!那是为国家牺牲!为建设咱们国家‘工业强国’的伟大事业牺牲!跟我阿弟阿妹有什么关系?连书记都说了,我阿爸是社会主义建设的功臣,你现在跟我们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是在宣传封建迷信诋毁矿党委认定的烈士吗?如果是这样,我现在就跟我阿妈去矿党委去找王书记,你这样破坏烈士家属的安定团结,破坏矿山的生产建设,该受到什么处置!”
一句话,三水爸爸人都麻了!
第36章
陆红阳一句话砸出来, 不光三水爸爸脸煞白,连围观的街坊都瞬间静了。
都看着站在丁水英面前,那个虚岁才十岁的小丫头。
心里都暗想这小丫头不得了,才这么小的年纪, 嘴皮子就这么利索, 以后嫁了人性子恐怕也不是好相与的。
这个年代, “诋毁烈士”“破坏生产建设”可不是闹着玩的大帽子,扣上就是要挨处分、被批斗的!
‘批斗’之风并不是从六六年才开始,不然‘斗地主’这个词是怎么来的?这个时期批斗大多还只是地主、为富不仁的人,三水奶奶属于农民阶级, 并不在被批斗的范围内, 但这事真闹大了,三水爸爸的工作肯定会受影响, 哪怕不直接开除,将他从井上调到井下,一个个小小的工作变动, 对三水爸爸的影响就是巨大的!
三水爸爸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回头狠狠瞪着还在撒泼的老娘, 声音都抖了。低声喝道:“阿妈!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你是嫌我工作太稳当了,非得搞的我没了工作你才安心吗?”
他使劲地给他老娘使眼色, 眼睛都眨抽筋了, 三水奶奶因为陆红阳的话这才吓得平静下来,也终于看到她儿子给她使的眼色了。
他是矿上正式工, 最清楚现在厂里的情况,王书记和矿长两人现在争得厉害,陆大河是因公牺牲, 牺牲人员的抚恤工作全都是王书记一手办的,这事要闹到厂里,王书记为了收买人心,必然是要狠狠办他的!
说不定还要借机抓典型。
烈士遗孀都有人往她们身上泼脏水,那谁还能安心在矿上的井下工作?那以后有点什么事,是不是人人都能够这样对待他们的家属和遗孀?
三水奶奶收到儿子给她使的眼色,也愣住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反应。
她就是个从农村出来,靠着儿子住到公社来,在儿子家里耍耍威风的农村老太太,撒泼耍横她在行,可哪懂这些大道理?
看着儿子吓破胆的样子,听着“烈士”“矿党委”几个字,心里也发怵,嘴硬的话堵在喉咙口,半天没说出半个字来。
其实她也委屈啊。
说这些闲话的又不是她一个人,凭什么丁水英就盯着她一个人打?还是大过年的,谁大过年的被骂被打了,也会发疯。
确实不是她一个人,可谁让陆为民说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呢,后面点出来的名字,丁水英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只听到‘三水奶奶’,脑中神经就蹦断了,直接就冲过来发疯。
本来就是压抑了大半年的郁气,趁着今天发疯,一下子全都发了出来,此时情绪反而好了一些,理智也回归了一些。
她一把抹掉眼泪,把几个哭唧唧的孩子护在身后,拔高了声音,对着围观的人大声说:“大家都听见了!我男人陆大河,是为了矿上、为了国家建设没的!是矿里认定的功臣!我丁水英守着六个孩子,本本分分上班,没偷没抢没麻烦任何人!”
“要是再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我要嫁人、要卖孩子,还咒我小的是扫把星,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就别怪我告到矿里,去找矿长和书记说理去!”
围观的人群中,之前有对着陆卫民和陆红月说过同样话的人,看到丁水英战斗力这么强,她女儿口舌这么利,都低着头不说话,还有那脸皮厚的,装作没事人一样的说:“哪能啊?不能说那样的话!今天这事是三水奶奶错了,三水奶奶也给水英嫂子赔个不是。”
三水奶奶看向说话的人,正是之前和她一起对着陆卫民、陆红月说‘笑话’的人,现在来做好人了。
可人家给她使了个眼色,明显是想让她息事宁人,还做好人,对她说:“三水奶奶,你赶紧给水英嫂子赔个不是,大过年的,大家和和气气的,散了吧,都散了吧,水英嫂子也别气了,大家就是开两句玩笑,哪就那么严重了?”
陆红阳突然指着打圆场的女人说:“咦?你是不是之前和鼻涕虫爸爸一起钻芦苇荡的阿姨?”
陆红阳此话一出,周围‘嗡’的一声,全都唰一下看向说话的妇人。
说话的妇人脑子也‘嗡’一声,脑中弦都断了,尖叫一声:“你瞎说什么?我啥时候……”
陆红阳此时脸色才沉了下来,无辜的问这妇人:“我也就跟你开两句玩笑,哪就有那么严重了?你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