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回头,陆红月朝她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啥,听懂了没有,还是只觉得这样好玩。
陆卫民反应则大多了,急切的跑到丁水英面前,像个要被丢掉的小狗,声音里都是惶恐:“阿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你是不是要重新嫁给别人了?”
陆卫国和陆红阳年龄大些,在他们面前说闲话的人就少,陆卫民和陆红月刚好处于能听懂话,又不太懂事的年龄段,这段时间就没少有人跟两人说闲话,说的都是:“你阿妈嫁了人就不要你们喽~”
“你这么调皮,等你阿妈嫁了人,就把你两个小阿弟小阿妹卖掉,让你大哥去碳洞里钻碳洞,让你大阿姐干活,天天打你和你阿妹!”
红月还小,被旁人的恶意吓得只会哇哇大哭,陆卫民性子活泼又敏感,每次气的要命,又不敢回来跟丁水英说,只自己藏在心里,害怕又无助。
他越是生气,别人就越是好笑,越发的爱和他开这样的‘玩笑’。
他今天会和姚援朝一起去炸别人家的粪坑,就是上次同样对陆红阳嘴贱的那个男人说的最多,嘴巴嘴贱。
之前他只有一根一根的小炮竹,炸不出什么效果来,昨天前天去了外婆家,外婆给他包了五分钱红包,三个舅舅也都给他包了红包,他这才想起来之前答应过阿姐,要趁那男人上厕所的时候去点炮竹去炸他,就立刻约了姚援朝一起买了炮竹,守着那男人上厕所的时候,扔了一串巴掌长的炮竹进去,把人家的粪坑炸开了花。
刚刚在门口听到丁水英说什么‘嫁人’的事,陆卫民立刻就憋不住了,跑进去一把抱住丁水英的腰哇哇大哭:“阿妈!阿妈你不要嫁人!等我长大我孝顺你,我养你,阿妈你别不要我们,别把大哥卖到碳洞里……”
自从陆大河在碳洞里出事,碳洞就成了陆卫民心中最为恐惧的地方,仿佛只要钻了碳洞,就是进了恐怖的地狱。
丁水英原本还被孩子听到了别人来找她说亲的话,有些不好意思,此时听到陆卫民这样说,不由将他抱了起来,坐在她腿上,陆红阳很有眼力见的递了洗脸架上晾着的毛巾给丁水英,丁水英用毛巾擦着陆卫民脏兮兮的大花脸:“不嫁人不嫁人,阿妈不嫁人!”顿了顿,她皱着眉头问:“谁说要把你大哥卖到碳洞了?”
陆卫民哭着说:“是上面的三水奶奶,还有鼻涕虫的爸爸,他们都这样说,说你嫁人了就不要我们了,要把小阿弟小阿妹卖掉,要把大哥大姐也卖掉,后爸天天打我和红月……”
这话把丁水英给气的,放下陆卫民就朝陆卫民说的三水奶奶家冲,在人家门口大喊:“三水奶奶,谁让你和我家卫民瞎说的,谁跟你说我要嫁人的?没影的事你就跟我家孩子瞎说,说我要把他们卖掉?”
被称作三水奶奶的一家,正巧女儿回门,一家子正热热闹闹的在堂屋里聊闲篇呢,听到门口丁水英的骂声,都立刻出来。
三水父亲也是炭山的职工,自然认识丁水英,丁水英的父亲是炭山的队长,手下管着三百多号人,不然当初也不会轻易给陆大河安排一个正式工。
“啥事?怎么回事?”他急急忙忙的走出来问丁水英。
丁水英身高大约在一米六九,穿上鞋子大概有一米七零、七一左右,是这个时代难得的大高个,从小在炭山长大,吃的身高体壮,性子又泼辣,原本就因为陆大河的死,悲伤沉寂了大半年,此刻听到有人这么和陆卫民说会,整个人就发疯了,喊的嗓子都破了音:“怎么回事?你问问你阿妈怎么回事?在我孩子面前瞎说?我问问你们我什么时候要嫁人了?我家卫民才几岁?翻过年七周岁都不到,在我孩子面前胡说八道,说要把他大哥卖到碳洞里,把两个小的卖掉?黑了心肝的老虔婆,我看你是卖过儿女,才晓得这么清楚吧?”
她指着‘三水奶奶’的鼻子,实在气不过,伸手抓到三水奶奶的头发就打。
她本来就生的人高马大,在这个年代,她这个身高比很多男人都高,又身体壮实,本来因为怀双胞胎和陆大河的死,清瘦了一些,但前面几个月被陆红阳和丁外婆天天糖水鸡蛋、鲫鱼豆腐汤的补,后面建了大食堂,又敞开了任吃,等纺织厂自己有了大食堂之后,伙食更是好的整个水埠区都算独一份,让她身体恢复的极好。
她本就产后抑郁,此刻发起疯了,拽着‘三水奶奶’的头发,摁在身下打,‘三水爸爸’想要拉,被丁水英挥手一大巴掌就扇一边去了,整个人宛若疯婆子般一边打一边哭:“我叫你嘴贱,我叫你跟我孩子瞎说,你这不要脸的老虔婆,你这么想要嫁人你自己不能嫁啊?我看你就是想嫁人想疯了!”
周围出来的人见丁水英打架这么猛,都不太敢上前,生怕被殃及了池鱼,‘三水妈妈’象征性的过来拉一下丁水英,被丁水英一掌就推的往后踉跄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还是‘三水奶奶’的亲女儿扑过来,拦在丁水英面前,紧紧抱着丁水英:“嫂子,嫂子不能打哦,再打我阿妈就没命啦!”
一听说没命,围观的人这才一拥而上,把丁水英从‘三水奶奶’身上拉了起来,不让她再打人。
丁水英不能打人了,嘴巴却没闲着,用哭的破了音的嗓子,指着‘三水奶奶’破口大骂:“不是人的东西,真以为我没了男人好欺负是吧?我男人虽没了,可我男人还有三个兄弟,我娘家还有四个兄弟!”
她是家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兄长和两个弟弟成了家,还有一个年龄比陆卫国大不了几岁,还没结婚。
丁水英一甩马蜂窝一样的头发,红着眼睛沙哑着嗓子说:“今天要不是我家卫民被吓的哭,我都不晓得还有黑了心肝的人跟我家孩子说些有的没的,我家大河在炭山出事故,一大家子孤儿寡母,不说让你可怜孩子照顾几分了,还跟我家孩子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你也是个人?”
丁水英一把鼻涕擤了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哭的流出来的清鼻涕,满脸都是泪。
三水奶奶之前被打懵了,此时被一群人指着骂,一下子反应过来,坐在地上就拍着大腿哭:“又不是我一个人说过?大家都这么说!再说我哪句话说错了?本来就是,她……”她指着丁水英:“她还这么年轻,能不再嫁人?她要嫁人的话,她六个孩子,鬼才愿意给别人养娃,那两个小的肯定都是送人的货,那大的看着都十二三岁了,过两年不送到矿洞里去?”
她是觉得自己一点都没说错!
她指着陆红阳的鼻子,呸了一口:“还有你,翻过年都十岁了吧?这么大的姑娘,本就该在家里做家务了,家里养个几年,嫁出去换彩礼,要是遇到狠心的后爸,卖到山里都使得,我哪句话说错了?”她拍着大腿哭:“大过年的打人哦,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说,就打我一个老太婆,我要死喽~”
说着就往地上一滚,翻来覆去滚了一身的泥,头发也散乱的都是泥。
三水奶奶不知道丁水英父亲是炭山的生产队长,觉得丁水英一个女人,孤儿寡母带着一群小孩子,自己儿子、媳妇、女儿,一大群人,还怕丁水英一个带着一窝孤儿的女人?坐在地上就指着丁水英骂,骂的极其难听。
吓得三水爸爸连忙拉他妈,都拉不住,反倒是被三水奶奶指着鼻子一顿骂:“你也是个没用的窝囊废!你老娘被人抓着头发打,都不晓得帮老娘,还不如你妹妹!你妹妹还晓得拦着!”
三水爸爸都快给他妈骂的哭出来了,给他老娘使着眼色,劝她:“阿妈,你先起来,我们有话关着门再说。”
周围全都是人,他还不好此时跟他妈明着说,丁水英父亲是炭山队长的事。
刚才丁水英摁着他妈打,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不敢对丁水英动手?除了丁水英本身打架太猛外,就是因为丁外公是炭山的生产队长,管的还是基层生产,他要是敢对丁水英动手,一旦哪天丁外公给他穿小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三水奶奶此时哪里能看得懂三水爸爸的眼色?大过年的,突然被丁水英抓着头发一顿打,打的她现在脑子都嗡嗡的,反而把自己儿子一顿骂。
三水爸爸拿自己亲妈没办法,就只能去跟丁水英赔礼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里面恐怕有什么误会,我回头就说我阿妈。”
正好这几天过年,矿上发了肉、糖、富强粉之类的东西,他忙回家,将昨天他妹妹回娘家拎回来的挂面、芝麻酥糖、红薯米糖,还有矿上发的半斤肉都拎了出来,要塞给丁水英。
丁水英气性大,她现在又是纺织厂职工,纺织厂和煤矿厂一样,是出了名福利好,现在又是吃大食堂的时期,人人敞开了肚皮吃,吃的好,吃的饱,丁水英哪里看得上他的东西,看都不看他塞过来的东西,沙哑着嗓子哭着说:“不要以为我男人没了,孤儿寡母的就好欺负!谁要再敢跟我孩子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就别怪我丁水英发疯,我们直接去找矿场领导!矿长家就在上面,叫矿长来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