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爷爷和陆奶奶都走了,丁水英也上班去了。
这次她上班,在纺织厂的待遇一下子不一样了,纺织厂厂长和厂办主任那边,都先后叫她去谈话,和颜悦色的问她高产土豆的问题,然后说起她学徒工的事:“你也来我们厂做了一年多了,按道理,早该给你升为正式工了,这样,你回去写个申请上来,我这边早早给你批了。”
丁水英是个非常能干的女人,在纺织厂一年多,手已经熟到比很多正式工做的都强了,干活是又快又好,要不是今年突发旱灾,丁水英的这个情况,确实该升为正式工了。
厂长那边找她,也是问了她土豆种的事,还说了一些厂里奖励的事。
然后在厂里的大食堂,特意开了大会表扬丁水英为国家作贡献,种出高产土豆,厂办特意奖励了她二十尺劳动布,二十尺细棉布,还有两个搪瓷大茶缸,一个搪瓷盆!
可把厂里的其他人都给羡慕坏了!
自从五八年改革,各单位的发的布票就从原来的‘市尺’变为了‘市寸’,往年每家每户存一年布票,总能给家里人做上一件新衣服的,换成‘市寸’的布票后,全家人布票加在一起存一年都存不到一件新衣服,尤其是今年干旱,不光是粮食产量受影响,棉花产量同样影响非常大,供应进一步降低,现在每个月的布票已经只剩下0.33寸了,这还是她们纺织厂,外面的布票供应更低更少!
丁水英这一下子就得了四十尺布,加在一起也有一匹了!
一匹布,十二米多,够给全家每人都做一身衣裳还绰绰有余,更别说还印有纺织厂奖励图案的搪瓷大茶缸和搪瓷盆了。
要知道,这年头最时尚的,就是泡上满满一茶缸的茶,然后捧着印有‘奖’字的大茶缸和周边邻居四处溜达说说话,那大茶缸就是他们身份的象征。
丁水英都还没下班呢,就有人拿着钱票想来丁水英这里换她的搪瓷盆了。
丁水英自然是不换的,她大儿子陆卫国都十二岁了,再过个几年就要说亲娶媳妇,这个搪瓷盆用来当结婚时的聘礼就是一件非常体面的东西,她哪里舍得换出去?
当然,最重要的是,丁水英终于转为了正式工,工资从原本的二十一块钱,提到了三十五块五,终于不是纺织厂里干最多的活,却拿最少的钱的那个了。
丁水英工资提高后,她也重重地松了口气,原本二十一块钱的工资,想要养活六个孩子,真的是要勒紧裤腰带了,她平时工作是一刻也不敢放松,带她的师傅让她干活就干活,任劳任怨,没有一句话,每天一天站下来,腰都痛了,还不敢休息。
现在成了正式工,工资也提高上来,她原本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下来,回来和几个孩子们说了她已经成为纺织厂正式工的事。
陆红阳顿时就乐了,第二天特意早早地放学,回来煮了一大砂锅的碎米饭,她还特意在砂锅底涂了猪油,等米饭煮的差不多的时候,放入了切的薄如纸的腊肉和豌豆。
之所以不炒腊肉,直接煮砂锅饭,就是怕炒腊肉的香味传出去。
腊肉砂锅饭的味道虽传不出去,可丁水英她们晚上回来的时候,还是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米饭和蒸腊肉的香味。
陆卫国和陆卫民他们带着陆卫党和陆红星回来,两个小的馋得忍不住,口水直接就流了出来。
两人一周岁了,都到了长牙期,这个时期的小孩本来就因为牙床痒痒,需要磨牙,容易流口水,闻到家里米饭蒸肉的香味,那叫一个馋!
陆卫民也忍不住了,大声地喊了句:“阿姐!”人就满心欢喜的跑到厨房了,然后就看到早早回家的陆红阳蹲在煤饼炉前,面前放着一砂锅的蒸米饭,眼睛唰一下就亮了:“蒸米饭!”
夏日的白天的长,晚上短,此时虽已经晚了,但外面依旧还有一些光亮,让陆卫民只能看得到砂锅里的米饭,却看不清里面的肉。
看不清不要紧,闻的到啊!
丁水英脱下外面的罩衣,用梳子梳了了几下头,这才走到厨房,见锅里煮了这么一大锅米饭,不禁问:“怎么今天想到在家里煮饭了?”
因为干旱的事,家家户户都不敢乱吃饭,每天都在大食堂吃,自家的粮食藏的紧紧的,就怕下半年年景还是不好,还是不下雨,秋种无法种下去,到时候大食堂也没吃的,饿肚子。
砂锅里切的薄如纸片的肉片已经和碎米饭搅拌在了一起,只留下下面的锅巴还在煤饼炉上小火的烤着,煤饼炉下面的通风口已经堵了起来,没有新的氧气进入煤饼炉内,里面的炉火极小,用来烤锅巴正合适。
陆红阳笑着说:“阿妈昨天成了正式工,我便想着做顿好的给阿妈庆祝一下!”
实际上是她自己这段时间吃野蒿团子和荷叶粥,吃得整个人都快绿油油的,急切的想要吃点好的改善下口味。
之前丁水英工资不高,她也只敢偷偷地给自己和陆红月偶尔打下牙祭,这次有了给丁水英庆祝成为正式工的机会,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给大家吃顿干的了!
她将切好的青菜也放到砂锅里,淋上生抽,开始搅拌。
陆卫民眼睛都看直了,急切地说:“阿姐,厨房里太黑了,看不清,我们端到院子里吃吧!”
说着他特别殷勤的去端小桌子和小凳子了。
陆红阳说了声:“行,端去院子里。”
五月底,厨房里烧了煤饼炉,已经有些热了,她叫陆卫国:“大哥,你把碗筷都出去,红月,你看着小阿弟小阿妹,别让他们过来碰到砂锅,烫!”然后用两块麻布包住大砂锅的耳朵,就端到院子里了,还喊陆卫国:“大哥,把烧水的大砂锅端在炉子上,把炉子下面的塞子拔下来!”
哪怕是丁水英这个大人,就着傍晚鸦青色的天光,看到砂锅里的白米饭和飘出来的咸肉的香味,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说了陆红阳一句:“这么多肉,那半斤腊肉怕是切完了吧?现在是灾年,可不能这么吃,家里的粮食要留着过年吃。”说着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也不晓得下半年下不下雨。”
要是下半年的天气还像上半年这样不下雨,那秋收之后的秋种也算完了。
陆红阳都吃了好久大食堂的野蒿团子和荷叶粥,吃的感觉自己都快成荷叶粥了,完全听不进丁水英说的话,一边用木勺将碎米饭和肉片搅拌在一起,一边说:“没呢,还有呢,这肉片切的薄,看着挺多,实际上只切了一点点。”
她用木勺先给丁水英盛了一大碗,说了声:“阿妈工作辛苦了,你多吃点补补。”
丁水英看她给自己盛了满满一陶碗,里面还有很多薄如纸的肉片,忙划了一半到旁边的空碗里:“我哪里吃得掉这么多?你们小孩子长身体,你们几个多吃点,我喜欢吃锅巴,你们吃米饭,我吃下面的锅巴就行了!”
她不知道锅巴下面全都是垫了猪油,锅巴又香又脆还有油,以为只是普通锅底的锅巴。
陆红阳拿着木勺反手就又给她碗里添了一大勺:“都有都有!煮了这么多呢!”
是真的多,陆红阳煮的时候就怕一家子人让来让去,吃不饱,特意多煮了一些,想着吃不完自己藏一些到仓库里,饿的时候随时来个饭团垫吧一下。
她又给自己、陆卫国、陆卫民、陆红月也都盛了一大碗,每个人的碗里都有一些薄薄的五花肉片,上面盖着一块金黄油亮的大锅巴,天光昏暗,他们看不到锅巴上面金黄油亮的猪油,只觉得这锅巴一口咬在嘴里,夹杂着肉香,好吃的让他们连舌头都想吞掉!
陆卫民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且正常的饭了,一边锅巴啃的卡巴卡巴响,还一边叫着:“我也爱吃锅巴,一会儿锅巴留给我一点,我还要!”
陆卫党和陆红星两人都一周岁了,可以吃米饭了,闻着香味指着砂锅急的在一旁扶着椅子直跺脚:“吃!吃吃吃!”
另一个则急着大叫着:“饭饭饭饭饭饭!”
陆红月此时根本管不了他们了,捧着自己的饭碗吃的停不下来!
陆红阳又连忙用竹碗,给两个小家伙都一人盛了一碗,直把出生后就遇到灾年,还没吃过大米饭的两个小家伙都给香迷糊了,勺子都不用,直接就想伸手抓,被烫了也不哭,自己把手放在嘴巴里吸吸,然后拿着勺子还会自己吹吹呢,干饭!
陆红星小小年纪就会先从哥哥的碗里舀一勺饭,放自己嘴里,然后抱着自己碗开吃,陆卫党想从她碗里舀回来,她小小年纪就很知道护食了,居然会用胳膊拦着。
因为光线昏暗,陆卫国只知道砂锅饭里有咸肉,却并不能看清到底有多少咸肉,不过此时他和陆卫民一样,都被这难得的带着肉香的纯米饭给香的吃的停不下来。
陆红阳同样如此,谁能想到有一天她能纯吃大米饭,还是给鸡鸭鹅猪吃的碎米饭,也能吃的这么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