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劝的丁水英。
丁水英就坐在床上呜呜的哭。
陆大河去世,她一个人是又当爹,又当妈,“多亏了红莲大了,懂事了,能帮我照顾三个小的,不然我要上班,就是把我砍成两半都不够用,他还这么淘气!”
她其实更气自己,和孩子说什么让他去水沟里抓鱼抓黄鳝,小孩子懂什么?河沟和河滩只有一条堤坝隔着,小孩子跑到河沟里抓鱼,哪里会不往河滩上跑?
主要是她从小对几个孩子耳提面命,可以在水沟里抓鱼,但不能往水深的大河里跑,几个孩子从小就听话,从来没有发生过往大河里跑的事情,加上河滩上每天挑水的人那么多,她一时间就没想起来,河滩上也有危险。
这种河滩吃人的事,她也没有遇到过。
还好两个孩子没事,要是他们有什么事,让她和姚家人怎么活?两家好好的人都要变成仇人了。
她也是真的后怕。
堂屋里,陆卫民的哭声也渐渐小了下来,转为了抽泣。
他腿上被抽出来几道竹丝痕,细碎的,也疼的很,因为主要力道都在桌子腿上,他的伤很轻,只是丁水英打人的样子吓人,他是害怕的哭,躲在桌子后面,窝成小小的一团,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双胞胎和陆红月早就被陆红阳关到了屋子里,此刻听到堂屋里动静没了,也打开门,三个人探出了三颗头,两个小的眼睛里也是挂着泪水,艰难的迈过门槛,一个哭着踉踉跄跄的奔向陆红阳,一把抱住陆红阳的大腿,害怕的把头埋在她的双腿之间,像只小鸵鸟。一个跌跌撞撞的奔向桌子腿,再从桌洞底下爬进去,心疼的看着陆卫民,害怕的也哭了起来,看到陆为民腿上的红痕,回头跟陆红阳告状:“打打打打打,呼呼,呼呼!”
她小嘴巴对着陆卫民腿上的红痕吹吹,意思是吹吹就不疼了。
他们俩平时摔跤,阿姐就是这么哄他们的,阿姐的嘴巴有仙气,呼呼就不疼了。
圆脸大婶拿了狗油膏过来劝了一会儿又回去了,姚叔看到她还给陆卫民送膏药,气的和她说:“你还给他送膏药?他就该吃这一顿打!自从大河没了,丁水英要上班,她家几个孩子就彻底没人管,这次还算幸运哎,河滩上都是人,救得及时,要是没人的时候咋办?”
圆脸大婶儿瞪了他一眼,“你声音轻点!”
姚叔重重的叹了口气,想说不让自家儿子和陆卫民一起玩的话又说不出来,只能又气的去教训自己儿子,让他以后长点记性,不要往河滩上跑,不论是有水还是没水的时候。
等丁水英情绪平静消气了,陆红阳才和她说起那几个帮助救援的人,问她要不要带着陆卫民过去谢谢人家。
丁水英被陆卫民气的脑子嗡嗡的,被女儿提醒才想起这事,擦了擦眼泪鼻涕:“去肯定是要去的,哪里能不去?还得和你姚婶儿商量一下带些什么东西去!”
要是只有一个人,她只需要买一份礼物就可以了,当时救援的好几个人,还有四个抗来门板的,人家辛苦救你儿子,你不可能装作不知道,坑都不坑一声。
她又从自己的钱票盒子里找出这几个攒下的月糕点票和糖果票,又拿出钱来给陆红阳:“你明天去供销社就着这些票买点桃酥和水果糖。”
第52章
现在天气热, 别的糕点都放不长,桃酥酥脆,能放好久都不坏。
陆红阳接过钱票点头,丁水英又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才攒了点钱票, 本想留着过年用……”
想了想, 又问陆红阳:“家里土豆粉还有多少?”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都不想动家里的存粮,现在是灾年,粮食是能救命的, 现在想要弄点粮食多难!
其实最合适的是送人家土豆种子, 这才是能解决大事的东西,但她家的土豆现在都被民兵看着, 她就是想给都没法给。
陆红阳想了想说:“四百多斤吧,阿爷阿奶送来的土豆粉家里基本上没怎么吃过。”
实际上是吃过的,陆红阳偶尔馋了, 会给自己煮一点解解馋,在‘拼夕夕商城’买一瓶芝麻酱,花椒干辣椒爆香, 放一点郫县豆瓣酱炒出红油,再加了点水, 放两勺芝麻酱, 再烫一些野菜、油豆腐、一个荷包蛋、一点土豆粉。
算了,不能想, 再想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但她每次吃完,都会再买一些放回去,所以看着好像没少过似的。
丁水英对她一直很放心, 点头说:“你们几个平时在家里也别太实在了,肚子饿的受不了,就拿些出来煮了和妹妹们一起吃,也别真的一天到晚吃荷叶粥,天天吃那东西谁受得了啊?”
丁水英所在的纺织厂虽然也是以荷叶粥为主,但是米多荷叶少,偶尔还能吃些别的,但量都不多,只够厂里人吃,多的想带回来给家里人吃,是没有的。
这还是他们厂效益好,才有这样的伙食。
陆红阳得到丁水英的话,自然是点头不客气,下次开小灶的时候,就可以把陆卫国、陆卫民、陆红月他们也带上了,不然老是怕陆卫国唠叨。
陆卫国小小年纪,已经颇有老头子的气质,对于家里多吃一点东西,就老是会担心吃太多了,家里粮食不够吃了,后面会饿肚子,每次都让她少弄一点,她干脆把他排除在外,每次只带陆红月和两个龙凤胎,偶尔带上陆卫民,省的他唠叨。
现在阿妈说能吃,总不能还唠叨了吧?
早上丁水英出门去对面找了圆脸大婶,和她说了去感谢人家的事,圆脸大婶儿左手手背拍向右手手心:“是要感谢,就是拿什么感谢人家呢?我滴个老天爷。”
要是平时,家里有鸡鸭鹅,她怎么也得拿些鸡蛋去感谢人家。
她丈夫每个月六十多块钱的工资,每个月供应粮也有二十多斤,家里不愁吃喝,可现在是灾年,再怎么样,粮食都是不能作为谢礼的,她丈夫在矿上上班,家里别的没有,就煤票多,总不能去给人家送一筐煤吧?
鸡蛋这些,自从家里鸡鸭鹅都被由私充公,她家里的鸡蛋也没了,平时想给几个孩子打打牙祭,都还多亏了她一双巧手,在食堂里干活,和丈夫的工资多,不然几个孩子都得饿肚子。
丁水英低声对圆脸大婶说:“我厂里还发了几张糕点票和糖票,准备叫红莲去供销社买点儿糕点和糖果,一家分点儿,再添点别的,也差不多了。”
这年头粮食多精贵啊,好个人呢,多了她们也送不起,送得起也不能送,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
圆脸大婶听她这么说,也点头表示合适,大人的东西不好送,送些糕点和糖果给人家孩子甜甜嘴,总归是行的,炭山的矿上工资高、福利好,圆脸大婶儿手里也是有不少糕点票和糖果票的。
“剩下的,我再烙几个饼给那几个救了人的人吃,他们一天到晚在堤坝上挑水干的是力气活,那野菜团子老的都喇嗓子,哪里吃的下?还有那荷叶粥,苦!我给他们烙几个饼,起码能垫吧下肚子。”
丁水英不擅长厨房的事,但家里有现成的土豆粉,就点头说:“行,那我给他们一人带一把土豆粉。”
两人商议定了,圆脸大婶就也去准备人家救命的谢礼了。
丁水英给陆红阳的,是开年之后一共攒下的三斤糕点票和两斤糖果票,陆红阳去买了三斤桃酥,两斤水果硬糖,自己从‘拼夕夕商城’里也买了两斤水果硬糖,玻璃瓶装的,没有糖纸的那种,桃酥同样批发了五斤。
晚上丁水英回来,看到陆红阳买的桃酥和糖果,去河滩上割了芦苇回来,编织了几个小芦苇篮子,这都是本地人的常规技能了。
一斤桃酥大约是十九块,丁水英给每个芦苇小篮子里放了八块桃酥,和十二颗糖果。
当时主要救助人员是六个人,两个在河滩上帮忙编织扁担竹排,把两个小男孩拉上来的人,四个帮忙去扛木板门的人,剩余的自然也要感谢,却不能再这样送东西,不然多少东西都不够送。
陆红阳和丁水英商量了一下,不如明天早上起来蒸一锅馒头,当时帮忙的人,每人两个馒头的谢礼,这样谢礼既不算太轻,也算不上太重。
丁水英拍板:“行!”
这事她自然不能一个做,得和圆脸大婶说一声,和圆脸大婶一拍即合,因为圆脸大婶也是打算烙了葫瓜饼去河滩上,感谢那些在姚援朝出事的时候伸出了援助之手的人。
陆家家里就是有面粉的,一半是丁外婆送来的粗面,一半混合了陆红阳从‘拼夕夕商城’买的精面,放了大半年了,下面有些结团发黄,丁水英忙拿了个簸箕出来,将面粉倒在簸箕上,嘱咐陆红阳说:“一会儿太阳出来了,叫你哥放到院子里晒两天,去去霉气。”
丁水英吃不准要做多少个馒头,只心里估摸着一人两个馒头也尽够了,用‘米升’舀了两升面粉到陶盆里,两升面粉大概是四斤多一点,陆红阳趁丁水英不注意的时候放了五克酵母进去,糖是没有的,酵母也是没有的,只有纯面加水,连面都不醒发一下,还是陆红阳提醒她,要把面醒发一下,她才讪讪地说了声:“哪有那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