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一桌子的龙虾壳,由陆卫国、姚赶英、姚援朝和陆卫民四人收拾。
龙虾壳依然是埋在菜地里当肥料,姚赶英擦桌子,陆卫民把小椅子一小板凳一个一个的放墙根边放好。
陆卫国挖好了坑,又从井里打一盆凉水到木盆里,放厨房,将还剩下一些龙虾汤的砂锅放井水上飘着,不然这么热的天气,到下午虾汤就该坏了。
陆红阳也把放在橱柜里的装着小龙虾的搪瓷盆放在大水缸里飘着,盖上缸盖。
陆卫国见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人了,才期期艾艾的低声问陆红阳:“大妹,小龙虾里放油了吧?”
“嗯。”陆红阳点头。
陆卫民一副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陆红阳解释道:“之前咱俩就有油的还记得吗?后来建大食堂,公社的人挨家挨户的来搜,我就把油都藏起来了,咱俩只被搜走了米缸底下的一点米,你还记得不?”
陆卫国松了口气,那时候家里确实每个月有一斤二两油,除去给阿爷阿奶的五两,还剩下一些。
“那……那你省着点用知道不?”别傻傻的一下全倒光了。
那小龙虾烧的那么好吃,陆卫国真怕大妹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一下子全霍霍完了。
“你就放心吧!”陆红阳做出‘我心里都有数’的样子。
姚解放、谢磐石、陆卫国他们很久都没吃过这么饱了,因为半上午吃的太好,中午到大食堂吃荷叶粥,都有些食不下咽的感觉,几人勉强一人喝了一碗绿油油的带着些清苦味道的粥,又各自干活去了。
姚赶英和陆红阳依然是两人抬一桶水,吭哧吭哧的挑到指定小学生的田里灌溉水田,就这样干了两个小时,到三点多,中途遇到了挑着空木桶回来的姚解放,姚解放对两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头往他们家的地方偏了偏,两个小姑娘顿时心领神会,眼睛一亮,把水桶里的水倒入水田后,立刻把小木桶和扁担往稻田里一藏,两人迈着小短腿,赶忙往家跑!
一到陆家的院子,就看到谢磐石拎着个干净的白色麻布袋子站在院门口呢!
几人忙打开院门进去,谢磐石让陆红阳拿个陶盆过来,从白色麻布袋子里,倒出了十几个米色大馒头出来!
陆红阳和姚赶英两人眼睛都亮了!
真是荷叶粥吃久了,好久没吃馒头了啊!
姚赶英双眼发亮,眼睛都要粘在馒头上移不开了,抽空问了谢磐石一声:“磐石阿哥,你……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馒头?”
她想伸手摸,却被谢磐石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洗手!”
姚赶英手背上顿时留下个黑印子,两人的目光往谢磐石的手上一看,只见他身上、手上,都沾了不少黑色的煤灰。
第62章
谢磐石看到两个小姑娘的目光, 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哈哈,哈哈。”
他想把手往后藏,可藏得住手上的煤灰, 却藏不住身上的煤灰, 他顿时就不藏了, 拍了拍手上的灰,“爬运煤车的时候弄的,洗洗就干净了。”
他也是个行动派,立刻去陆家的水井里打了水, 拿起肥皂就洗了起来, 见身上实在是脏,干脆把身上的汗衫给脱了下来, 在木盆里搓洗,很快就洗干净了衣服拧干,顺手挂陆家院子里的竹竿上, 晾上了。
他还有一点小强迫症,把自己衣服在竹竿上晾的十分平整,以现在六月下旬的天气, 衣服很快就会晾干。
不多时,陆卫民、姚援朝、姚解放和陆卫国他们也来了。
他们挑了半下午的水, 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 晌午才吃的五六斤小龙虾加螺蛳下去,现在就又饿了, 拿到馒头当下也不客气,蘸着陆红阳端出来的小龙虾汤汁,两个馒头都被他们吃出珍馐美馔来, 分外满足。
谢磐石一共带回来十八个馒头,他们七个人一人吃了两个,剩下四个,是谢磐石在陆家吃了好东西,有些不好意思,留给陆红阳剩下的三个弟弟妹妹及丁水英的。
这馒头做的不算大,大约有成年女人的拳头大小,也不是细面的,而是杂面,但里面大约是没有放酵母粉,馒头十分的瓷实,陆红阳只吃了一个就吃不下去了。
太硬了,不太好吃。
这是谢磐石爬煤车去煤矿食堂带回来的,他是矿长的儿子,从小跟着他父亲在矿上长大,对煤矿比对自己家还熟悉,煤矿大食堂的大师傅也是他家亲戚,宠他的很,加上煤矿上的工人从事的是重体力劳动,馒头是他们每日少不了食物。
谢磐石去大食堂要馒头,也不是不给钱,用的是他父亲的供应量。
几个小家伙吃饱了,又有力气去挑水干活了。
晚上丁水英回来,陆红阳将剩下的四个馒头和特意给陆红月以及丁水英留的小龙虾端出来拿给她们,陆红月从托儿班放学回来,一看居然有小龙虾,顿时欢呼一声,去吃馒头和小龙虾。
丁水英嘴巴说着这玩意儿有啥好吃的,却吃的根本停不下来,又叫陆红阳弄了一碗混杂着黄瓜的小龙虾,给斜对面的‘胖大婶’送去。
不过丁水英说的不是给‘姚家’送去,而是给‘你胖大婶’送去。
是的,陆红阳在心里虽一直称呼姚解放的母亲为‘圆脸大婶’,但丁水英跟陆红阳她们称呼的却一直是‘你胖大婶’,也不称呼她姚婶儿。
陆红阳一边用筷子往碗里捡着小龙虾和黄瓜,一边就这个疑惑问丁水英,“阿妈,胖大婶叫啥名啊?我还不知道胖大婶姓啥呢?总是叫她‘胖大婶’感觉怪怪的,婶儿又不胖,知道她姓名之后,我就可以叫她姓,或者叫她名字后面带个婶儿了。”
陆红阳顺着丁水英的叫法称呼圆脸大婶为‘胖大婶’。
丁水英剥着小龙虾的手一顿,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胖大婶姓雷,叫二姑。”
本地方言中,‘雷婶儿’的方言有些像‘累死了’,所以一直都没有人称呼她为‘雷婶儿’,和她同龄人,有称呼她为‘二姑’的,有称呼她为‘姚福康家的’,或者‘姚婶儿’。
像陆红阳这样的小孩子,就更不能叫圆脸大婶‘二姑’了,不论是这样喊人家名字,不礼貌,还是喊‘二姑’二字所代表的辈分,也不太对。
陆红阳有些不解,也压低了声音问丁水英:“那为啥叫‘二姑’啊?”
丁水英又剥起了手中的小龙虾,语气略微有些不耐烦:“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姑娘家取名字不都这样吗?老大叫大姑,老二叫二姑,老三就是三姑,就像你大姑姑家的几个表姐似的,大丫、二丫、三丫这么叫着,比如你阿奶,人人都叫她四姐,她名字就叫吴四姐,你几个姨奶奶,就叫吴大姐、吴二姐、吴三姐。”
她语气轻描淡写的说着,好像在说一件这年代极为正常,也极为平常的一件事。
像她这样有正式名字的女孩子,才是少的。
陆红阳就想到自己,自己都已经生在新时代了,她初中的班里,还有两个女同学,一个叫引娣,一个叫有娣。
这还只是她自己班,就有两个‘娣’,别的她不知道的班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娣’呢。
她又想起自己的名字,外婆说,她是早上生的,出生的时候天空升起一个大大的像鸭蛋黄似的红太阳,于是给她取名叫红阳。
外婆说话是有一半邻市的口音的,发出来的‘阳’不是二声,而是四声的‘样’,总是喊着‘红样,红样!’,小时候她还因此被人取过很多外号,什么‘红色的小羊’‘红山羊’‘小绵羊’等等,她还懊恼过,为什么她的名字不是‘花’,‘花’多好听啊,班里很多女同学都叫‘花’,菊花、莲花、兰花。
外婆总是笑:“红阳多好,M主席就是天上的红太阳呢!你也沾点M主席的福气!”
一直到长大后,她每每想起自己的名字:早上初升的红太阳啊!
只是听着,就有种勃勃生机,满是希望之感。
“随你怎么叫都行,你夹好了没?给你婶儿多夹点黄瓜,这小龙虾她怕是也捞不到吃,都给你姚叔吃了,她怕是只能捞到点黄瓜吃。”
圆脸大婶很会种菜,她种的黄瓜永远都是结的最多,长势最好的那个,丁家并不缺黄瓜吃,姚叔想必不太会吃她们送去的黄瓜。
陆红阳用陶碗夹了一大陶碗送过去,留给丁水英和陆红月的就没那么多了,她又拿了两个馒头给丁水英和陆红月,以及四分之一个给双胞胎磨牙,并和丁水英说了馒头是哪里来的。
丁水英不要馒头:“我吃点这个就行了,馒头你们兄妹分了吧,他给了就接着,不行就再摸点螺蛳和小龙虾回来,带他们一起吃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