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水英脸上不自觉地漾起浅浅的笑容,连下午在车间里干活,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九月中旬,陆爷爷和陆大海也终于从省城回来了,还带回了省里领导们给陆家的十斤棉花、搪瓷盆、两匹布和热水壶等,当时陆奶奶带回来的都是粮食和解放鞋,东西还留在宿舍里,没带回来。
陆爷爷和陆大海回来,本来是先来丁水英家,看看他几个孙子孙女的,结果来到丁水英家,一个都不在家,整个箱子基本上家家户户门都是关着的,想问人都没法问。
双抢结束之后就开始秋种,但九月份也没有下一滴雨,持续了大半年的挑水灌溉还是要继续,有工作的人都出去工作了,没工作的人都去河边担水去了,就算水埠公社公田少,她们也都还有自留地呢,之前说自留地由私转公,通通上交,上交之后她们依然会开辟新的荒地,有的人家的自留地干脆就在自家院子里,根本上交不了,而且当初上交的时候,对这一块管的本就不严,很多人家的自留地还是自家在种着,因为干旱的事,下半年大家伙的自留地基本都换成了种秋红薯。
红薯既可以饱腹、也可以洗粉、还能熬糖、产量高还耐旱,它长出来的红薯藤人可以吃,鸡、猪也都能吃。
陆爷爷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开门,他年纪大了,爬也爬不进去,陆大海就更不好爬了,父子俩就只能挑着担子,通过丁家这边的小路,抄近路往炭山的方向走,从炭山到临河大队的渡口往家走。
他们离家三个月,也是归心似箭,一刻都等不及回家了。
而且他们还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也是急切地回去想跟家里人分享。
尤其是陆大海,有了这两匹布,他两个大儿子结婚就不愁新衣服了,还有两个热水壶,冬天他们就时时刻刻能有热水喝了。
在省城的三个月待着,陆爷爷不仅不见一点苍老,身体都仿佛被养好了几分,回家的脚步轻快。
他们走的是堤坝,不经过沿河边的各个村子,一直走到自家村子不远了,看到大片的裸~露在外面的河床,两人才感到触目惊心。
省城也旱,但旱不到种土豆的试验田,没有他们熟悉环境下,河床大片的干裂来的冲击大。
这都九月中了,河床都干裂成这样了,要是下半年还不下雨,明年就惨了,因为再过两月,按照竹子河往年的情况,就又到了退水期,竹子河里的水会往长江里退。
现在竹子河的水都干成这样,退无可退了,要是河水水位不增还要降,那明年可怎么办?
陆爷爷脸上道道皱纹皱起深深的折痕,“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竹子河河水水位这么低过,往年再怎么旱,竹子河也没旱过啊!”
他记忆中最旱的旱年,也就是河床露出来两三百米,河圩的浅水区都干的露出河面,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干的开裂啊!
“走吧,我们快点回去,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陆爷爷催促着陆大海。
陆大海都不用陆爷爷催,自己就挑着担子在前面走的飞快。
到陆家庄,陆家庄也是空的,全大队的人出动,都在河边挑水。
陆爷爷和陆大海到家,家门是锁的,陆大海年轻,踩着院墙的石块,翻墙进院子,陆爷爷在外面把东西给他递进去,陆爷爷在院门口守着,陆大海去找她媳妇儿。
倒也不难找,往人聚集最多的地方找就行了。
陆家庄的水都是往山脚下的田地里挑,这里种的大多都是红薯,红薯耐旱,要不是天太干了,都不用怎么浇水,可现在放眼望去,新扦插在地里的红薯苗,都被九月里依然火辣辣的太阳晒得蔫搭搭的倒在田垄上。
陆大海一路往河边走,找到了陆大湖。
陆大湖看到他很是惊喜,双抢两个月加九月份被晒得堪比黑人的脸上,露出一抹疲惫的笑容:“回来啦?阿爸回来了吗?”
陆大海脸上也露出高兴的笑容:“回来了,都回来了。”
陆大湖看着大哥脸上一点没瘦,反而还过的好了一点的脸,点头说:“看到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虽然陆奶奶一再和他们说,陆爷爷和陆大海在省城是种地,睡的是农业大学宿舍,吃的是农业大学食堂,一切都好,让他们不要担心,可哪里真的不担心?
老三没了,家里就只剩他和大哥、二哥了,二哥又是个混不吝的,家里就他和大哥撑着,要是大哥也出事,那这个家真的就天塌了。
看到陆大海,他原本疲惫的身体都仿佛跟着一轻,脸上笑容越发轻快起来。
“在家这几个月不容易吧?”陆大海看着已经离原本的河岸七八百米的河沟:“今年咋就旱成这样?”
说到干旱,陆大湖也是望着越挖越长的河沟,脸上也满是忧虑:“谁说不是呢?”又对陆大海说:“出去三个月,你们也累了,拿了钥匙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就要上工了。”
陆大海点头,别的也没有多说,拿起地上的铁锹就开干,继续挖河沟。
只要一天不下雨,这河沟就要一天的往竹子河深处挖,将水继续引到大河沟里取水。
大约干了半个小时左右,陆大湖的媳妇才挑着水桶来了,见是陆大海回来了,她累得连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把钥匙拿给了陆大海。
今年一整年的重活,把所有建设大队的人都累得跟人干一样。
陆大海现在干活是没有工分的,他拿了钥匙,回到家,赶紧把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先藏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倒不是他不想往陆奶奶房间藏,粮食都在陆奶奶房间放着,平常陆奶奶房间都是锁着的。
晚上陆家人从大食堂回来,看到陆大海和陆爷爷回来都很是惊喜。
陆大海看到陆奶奶,就赶忙将他们带回来的布匹和棉花给陆奶奶拿过去,还有两个崭新的搪瓷盆、两个暖水壶、两个搪瓷茶缸。
陆奶奶也没藏着掖着,对陆家人说:“之前我和你们说过,省里的领导给了棉花和布,卫忠卫华眼看着到了要娶亲的年纪,棉被我就不做了,就这么点棉花,要是都给他们做了棉被,后面的孩子就没得做了,我就做主,给他们一人做一身新棉衣,这身新棉衣,是他们自己穿也好,给他们未来媳妇做也好,都随他们。”
这话一出,还真没有人说话。
陆奶奶继续说:“红霞和小芳也到了要嫁人的时候,趁着现在有棉花,也给她们一人做一身新棉袄,以后出门子用。”
出门子是本地方言,就是嫁人的意思。
陆大江媳妇急了,踢了陆大江一脚。
她是山里的姑娘,出门的时候除了身上的两件破衣裳,是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的嫁过来。
见陆大江不出声,她急急忙忙地说:“阿妈,姑娘嫁人的新衣服,都是婆家人准备的,哪有娘家人准备的道理?”
有这新布新棉衣,给她做身新棉衣多好?
她至今都还没穿过新棉衣呢!
陆奶奶不高兴地看了她一眼,沉着脸说:“那是你们山里的规矩,我们山外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陆大江媳妇不服气地撇撇嘴:“都是河南,哪有什么山里山外的规矩?都是嫁姑娘,山外的姑娘还金贵些不成?”
她声音不大不小,听得陆红霞红了眼。
陆小芳作为家里受宠的老来女,可不惯着二嫂,气哼哼地说:“我们山外的姑娘再不金贵,也不至于让姑娘光着身子嫁人!”
当初陆二嫂嫁过来的时候,她娘家就差把她扒得光溜溜的送过来了,身上真的就是一件遮挡身子的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
陆二嫂被戳中痛点,整个人一下子炸了毛一样,声音尖利地说:“谁光着身子嫁人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这是她心底最不堪的事,为了这,她在婆家好几年都抬不起头。
尤其是她嫁过来没多久,丁水英就嫁过来了。
丁水英嫁人,不光是给丈夫带来一个工作,还把陆大河一起带到水埠区,成了城镇户口,从此一家子脱离了泥腿子身份,陆大江不知道多少次在她面前羡慕地说陆大河:“唉,这个建堤坝的事咋不早一点出来呢?我长得哪里就比老三差了,就我这相貌,不能娶个炭山的姑娘?”
陆大江多少年,都深以为憾。
尤其他还自诩聪明,能说会道,就凭他这张嘴,骗个炭山的小姑娘不是手到擒来?
偏偏让嘴笨的陆大河娶到了炭山队长家的姑娘,他娶的是山里姑娘。
陆大江每说一次,陆二嫂的心里就难受一分,心里的自卑感简直要将她淹没,从此心里也惦记上陆大河和丁水英一家。
她知道她和丁水英没得比,毕竟她没有一个好娘家。
可她心里就是会一直暗戳戳的比较,暗戳戳的盯着陆大河和丁水英一家,倒不是想做什么坏事,就是……就是心里总是惦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