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穆迟知道,父亲本还有个哥哥,可好像很早很早就死了,至少,他出生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人,而他的祖父好像也是在伯父死的那一年患病离世的。
京都很多的人都在猜测为什么他的伯父这么早就死了,他的妹妹谢雯灵也十分好奇,不只是妹妹,就连他的堂兄谢穆品也想知道,他的父亲谢琼霖究竟是怎么死的。
当年伯父死的时候,堂兄好像只有六七岁。这样的年岁,早就开始记事了,谢穆品说,他的父亲是个很和气的人,嘴边总是挂着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段时间,父亲的脸色总能是很阴沉,叫他都不敢过去亲近。再后来,突然有一天,他的妹妹没了,父亲死了,而母亲也不要他了,回去了明家,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谢家,过了很久很久才肯来接他回家。
父辈们都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情,谢穆迟知道自己的祖母公主疼爱自己,便去问了她。
可是祖母也不跟他说这些。
这件事情几乎成了谢家的禁忌,没人愿意提起,可京都里头,有不少的人嘲笑表哥谢穆品是个没爹的孩子。直到有天,谢穆品没忍住去问了他自己的母亲,他的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后来两人在明家吵了一架,谢穆品就赌气跑回了谢府。
那天,谢穆迟只知道,父亲散值归家后,和表哥说了许久的话,而自从那日之后,京都也没再有人敢提起他那死去的伯父。
谢穆迟长到了十五岁的时候,谢穆品的外祖父明首辅退位,而他的父亲则成了大昭最年轻的首辅。
谢穆迟的父亲是大昭最年轻的状元郎,后又成了大昭最年轻的内阁首辅,可就是这样厉害的父亲,却也会哭。
谢穆迟曾经撞见自己的父亲哭过两回,或许父亲以为他年纪小不记事,便在他面前掉了眼泪,可谢穆迟却都偷偷记得。
一回是母亲生妹妹的时候,父亲在产房外头听着母亲的哭声,也跟着哭了;再有一回就是一年正月初八,父亲带着他给杜家叔叔上香的时候,谢穆迟看见父亲偷偷地擦眼睛。
父亲每一回去给杜家叔叔上香的时候,都会给他倒很多很多的酒下去,这些酒多到谢穆迟都觉得父亲是想要把杜家叔叔的坟头给淹了。
谢穆迟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个杜家的叔叔是谁,因为自打他出生以后,便从没听到人提起过他。
可在后来,因为父亲想要重修《大昭律》,谢穆迟便专攻刑名。他在本朝的卷宗上,看到了一桩年深岁久的惨案。
原来杜家的那位叔叔,十九岁就被满门抄斩了。
即便后来澄清翻案,可是两百余条性命,满腹苦楚委屈,只被白底黑字一笔带过。
谢穆迟在那一刻明白,父亲重修《大昭律》,或许就是为了此。
下位之人的性命全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所有的不公,所谓的刑法,在权势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而父亲想要做的,是让不公可以诉诸于律法,而非一句“罪该万死”就不得不死。
谢穆迟从小到大,有过很多的老师先生教他读书,可他一生之中,最最重要的老师,是他的父亲。父亲教他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影响着他,以至于,他最终也想要步入父亲的后路。
父亲从小就教养他,食君俸,忠君事,而他们的君从来都是百姓。
民生,君生;民亡,君亡。
没有百姓,哪来的君主。
父亲的形象十分高大,谢穆迟向来将他的话奉为圭臬,他将此话牢牢记于心中。
谢穆迟有个皇帝表伯,表伯有一回同他说:好孩子,你生了好时候啊,你的父亲帮你铲除很多很多的阻碍了,往后,你走上他的路也不会这么辛苦了。
他知道,表伯嘴里,他要走的路是什么路。
是即便以身殉道不苟生,道在光明照千古的路;是素履之往,独行愿也之路;那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路。
这条路不好走,他不知道父亲当初是怎么走过来的,他只知道,将来他亦要踏上这条路。
后来,谢穆迟也考取了功名。但他没有父亲那样厉害,只中了个探花。
祖母时常说他们是有力气没处使,像他们这样的地位,就算是不去科举,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或许是因为自己父亲的缘故,谢穆迟从未这样想过。
可许多时候祖母心疼自己读书用功,会和母亲吵架。父亲知道了之后,和祖母也吵了一架,他在门外听到父亲说,“您既待他好,就万万不能这样疼。难道是想让他重蹈我的覆辙吗?”
祖母便也再没吭过声了。
谢穆迟年少之时就喜欢往吕家跑,公主祖母说他和父亲年轻时候一模一样,都把吕家当成家了。
他和父亲不大一样,他往吕家跑是因为吕家有小昭妹妹,父亲可不是。
后来,谢穆迟如愿以偿娶了小昭妹妹,而他的岳父,正是吕家的那位大名鼎鼎,从无败战的大将军。
吕叔叔年轻时候就常在边关,而随着父亲升至首辅,吕叔叔也得到了重用,哪里出了倭寇、海盗,吕叔叔连夜就能带着兵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