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沈宗良去看他，总是跟他说：“不要紧，大哥，打起精神来，别在人前丢了气势。他们这样行事不是长久之兆，都已经是阴历十四的月亮了，还能亮得了几天？”
沈元良看着他正值盛时的弟弟，太像当年意气风发的父亲。
沈忠常还在世时，每次他去会客厅找爸爸，总是有人说：“您这位长公子，和您真是像，一样的稳重，一样的周正。”
甚至宗良也赌气说过类似的话，他那时年纪还小，挨了打就说：“你就打死我吧，我永远也不可能像大哥一样听话，错的也要服从你吗？”
每当这时，父亲总是夹着一支烟，笑笑不说话。
只有沈元良知道，父亲不是这么认为的，在他的心里，爱极了这个处处和他顶撞的小儿子。因为沈宗良才是这个世上最像他的人。
他们有着一脉相承的手段气魄和缜密心思。
临终前，沈元良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问他还有什么心愿，当时屋子里全是人，还有不少他的老部下，他身上插满了管子，什么也没说，摇摇头，眼睛盯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看向的仍是沈宗良。
然后口中啊啊呜呜的，带着遗憾闭了眼。
否则，沈宗良也不会在回国后，非要去老爷子那里烧一个月的黄昏纸，也就不会遇上钟且惠。所以一切都是注定的，谁也挡不住。
这场婚礼请了陈老来证婚。
他坚持要站着上台致辞，弄得他儿子陈绍任紧张不安，怕老人家有什么意外。
后来是孙子陈涣之来劝：“爷爷，这大喜的日子，要是你哪儿不舒服了，弄得人宗良哥多过意不去？还是我推你上去。”
陈云赓想了想，他点头：“那也好，就你来推我。”
身边的宾客都说：“这涣之结了婚，人也变样了，还知道体贴爷爷了。”
陈云赓笑说：“可不是，以前是个什么都不管的愣小子，这都是我家孙媳妇的功劳。”
面对突如其来的夸赞，曲疏月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不会，他原来就挺好的。”
且惠从梳好妆发，换上大红绣金凤褂开始，就在对自己说，一会儿要撑住，千万别哭了，底下那么多人看着，她也是有点女神包袱在的，哭花了妆怎么办？
一开始还好，沈宗良西装革履地来接她，大伙儿堵了一阵门，庄齐她们花样百出的，把唐纳言等一众伴郎弄得愁眉苦脸，临时拟了个《好丈夫日常行为规范》，来接亲的人手一份签了字。
周覆拍着大腿说划不来，“哎哟老沈，我们这可是舍命陪君子，她们蓄谋已久的吧？要设个圈套把我们都装进去。”
且惠坐在床上笑得直抖，连发髻上插着的和凤金簪的流苏都在颤。
终于等到放人进来了，各找各的冤主算账，倒没人看他们了。
沈宗良把捧花放在她身边，扶着床尾凳看了她好久，不知道是否今天的阳光太明媚，他温柔乖巧的小惠，整个人都像融进了春色里，娇艳如树枝上新绽的海棠。
且惠被他盯了一阵，她笑起来：“干嘛呀，你好像不认识我了。”
“是不太认识。”沈宗良也开始怀疑，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那个在雷雨天里扑到他怀中的女孩子，不是还不满二十吗？怎么一下子就要嫁给他了？
她低下头，“这叫什么话，疯了吧。”
沈宗良点点头说：“是，昨晚一夜都没睡着，想天怎么总不亮，我好去接你回家。”
他说完，本来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脸，又怕自己忍不住，到中途生生折断，只扶了一下她的簪子，说：“歪掉了。”
且惠小声凑近了他说：“老公，鞋子在里面洗手柜里。”
“哎哎哎！”幼圆活捉了一个叛徒，叫道：“不带这样的啊！”
庄新华把她拉过来，“差不多得了，闹得够凶了，我吓都被你吓死，这是沈宗良！”
这项流程完了以后，沈宗良领着且惠去敬茶，后边人太多，又跟得太紧，知道且惠脸皮薄，他也只能多看她两眼解解馋，一下都没乱动。
铺陈吉庆的大厅内，姚梦和董玉书分别坐在左右两侧，再下是沈元良和他的夫人邓泰安。
跨过门槛的时候，邓泰安赶紧起身去搀她，“弟妹，大喜啊。”
且惠甜甜地冲她笑，“谢谢大嫂。”
早在上次见面的时候，她就问过沈宗良，说大嫂的名字那么像个男孩儿。
他说：“没出生前，她父亲以为会是个男孩子，他人又在山东任职，就取了这么个名字。大嫂是个大院里长起来的闺秀，人很平和，很好相处。”
敬茶的时候，姚梦笑是笑了，也很快就接过茶，喝了一口，但仍有几分勉强，看得幼圆绷不住，赶紧出去了。她对棠因说：“你小奶奶牙快咬碎了。”
棠因看了看里面，又摇摇头，“别提别提，还不是小叔叔逼的。牛不喝水，这是强摁头呀，没呛着就不错了。”
仪式开始前，沈宗良本来想抓紧两分钟，和且惠单独待一会儿。他刚坐下，按着他的沉稳性子，照例战术寒暄了一回，问且惠累不累。
她坐在沙发上，小声说还好，就是没吃什么东西，有点饿。
沈宗良喂了她一小块点心，手指刚伸到她的嘴唇边抹掉了碎屑，正要趁势吻上去的时候，棠因提着婚纱，带着妆造师一窝蜂地进来，活生生把他们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