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良走到门口,捏着酸枝木门沿的骨节隐隐泛白。
他头也没回地,出声劝告她:“做了这么多亏心事,以后晚上出门还是仔细点儿,否则有个什么意外,谁又能说得清呢?”
他的语气太静了,也太冷了,像窗外槐树枝上化不掉的雪。
魏时雨感觉自己被冻着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打起抖来。
她坐都坐不住了,从圆凳上跌落下来,手还扶着红得发亮的桌沿。
临走前,沈宗良冷清地看了她一眼。
哭花了妆的魏小姐,就像是暴雨如注的山路上,从枝头被冲掉下来的,一朵委顿在水沟里的红芍药。
她恐惧地朝他的背影喊:“你敢!沈宗良,我告诉你,你要对我做什么,我爸爸是不会......”
后面的沈宗良没听见,他已经走远了。
还没出门,迎面碰上魏晋丰,他问:“小叔叔,我姐姐呢?”
沈宗良没有理他,径自迈出门,上了车。
当天晚上,他还没睡下,就听说魏时雨进了医院,说是不当心,从假山上的凉亭里摔了下来,骨折了。
魏小姐住院期间,他没有露面,派秘书送了果篮去,照样把她吓得半死。
她躺在床上,听见妈妈问候说:“老二这么忙,还惦记时雨的伤势,费心了。”
等到秘书走了,魏时雨才松了紧紧抓着的床单,对她妈妈说:“妈,把他的东西扔出去,快点,我不想看见。”
她妈妈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魏夫人说:“你这孩子,不是一直想和他走近点吗?这会儿又这样。”
忍了好几天的惊惧,到这会儿她才敢吼出来说:“妈,我都不做梦了,你还没有醒呢!他是我走近得了的吗?沈宗良是天生的鳏寡鬼,死了也要一个人下葬,他根本不要女人亲近他,知道吗!”
魏夫人捂着耳朵说:“知道知道。”
等到女儿开始放声大哭,她又坐近了一点:“怎么了,你究竟怎么了?不要吓妈妈好不好?腿不要紧的,只是走路有点跛,将养几年就好了,家里养得起你,不要哭。”
魏时雨瘪了两下嘴,悔悟道:“我不该去惹他的,妈,我把他的心上人吓病了,他好生气,我从来没见他那么生气过。”
“为什么?钟且惠都不要他了,他为什么还要因为她生气?她就有那么好吗?那我呢,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整件事情里,最伤心的部分还不是沈宗良威吓她。
而是不管是谁,钟且惠也好,沈宗良也好,无人肯拿她当回事。
魏时雨越说越气,最后发狠般地,开始大力捶床。
响动大到走廊里的护士都过来询问情况。
魏夫人赶紧擦了把眼泪,把人都请出去说:“没事,她情绪有点激动,去忙吧,有事我会叫你们的。”
她坐回床边,详细问女儿说:“你怎么去动他的人了,惹他干什么?”
魏时雨说:“我不是去了一趟英国吗?我看见钟且惠了,她活得那么自在,和她的教授走在一起,那么短的路也有司机接,住着姚阿姨的房子。我就......就鬼迷心窍,想给她点颜色看。”
一旁始终没作声的魏晋丰听了,终于忍不住说:“我看你是昏头了,还敢给钟且惠颜色看。她这样不讲情面地去了英国,你见沈宗良给她颜色看了吗?”
魏时雨张了张嘴:“我......”
魏晋丰打断她:“姐,你还是太不了解男人了,尤其是沈宗良这种男人。你觉得你有家世,样貌好,再凭着一腔勇气,就能无往不利了吗?他看不上的,因为这些他见多了,你打动不了他。”
“笑话,那个钟且惠又有什么?”魏夫人说。
他坐在靠窗的沙发边摇了摇头:“钟且惠不是有什么,而是她什么都没有,只有沈宗良。见过她看沈宗良的眼神吗?我要有他那个地位和本事,得到这样独一无二的仰慕,我也会陷进去。徐懋朝不就是个例子吗?”
母女俩同时沉默了下来。
魏晋丰看了看时间,起身说:“棠因下课了,我去接她。”
魏夫人不满地说:“就知道棠因棠因,你姐姐都这样了,还整天往外跑。你们在一起这么久,她家倒是省心了,拿我儿子当司机佣人使。”
魏晋丰就势坐下来:“那行,我不去了,现在打电话,让她自己回家。”
魏夫人又来催儿子起来:“我这么说了吗?赶紧去吧你,你姐姐的婚事没了,你的不能再出问题,否则你爸爸要气死了。”
他嗤了一声,走到门口,回过头说:“我可不是为了我爸。我从小就喜欢她,守在她身边那么多年,你要我娶别人,我也是不愿意的。”
“好好好,你还是个大情种,走吧走吧。”
天渐渐热起来的时候,沈宗良得了且惠回国的消息,她和冯幼圆一起到了香港。
当时他站在东远大楼里,手撑在落地窗上看地面,人群熙攘如川流。
他因此生出一点莫须有的浪漫遐思。
心道,这样也好,去香港总是要容易得多,总有机会碰面。
也不知道乍然见了自己,她是惊喜多一点,还是害怕多一点。可能还会哭,在晚风轻拂的暮色里,激动之下眼泪像溪水一样,打湿她的脸,还有他的。
然而他还没着急去,就有人送了个八分像的女孩子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