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覆做东,沈宗良推了不少事,左赶右赶,还是去迟了半小时。
一进门就被罚了三杯酒,他空空如也的胃翻江倒海起来,跟老周打了声招呼,就去四合院后面的厢房里休息了。
经过抄手游廊时,空窗后转出两个女服务生要扶他,被沈宗良抬手拒了。他沉声说:“不用,去忙你们的。”
他推开两面落地隔扇,也没有到床上去,就和衣睡在了窗边那把宋制的黄花梨木躺椅上,只是暂时休息一下,并不打算过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宗良耳尖地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从门边朝他过来了。
他睁开眼,却仍然以为自己没有醒。
一瞬间,沈宗良几乎就要下定论,来的人是且惠。
昏芒的光线里,她的皮肤仍白得像一块玉,明艳的五官隐没在林风春月里,走过来时带进一阵起伏的香气。
她走到躺椅边,在沈宗良已然僵硬的手臂旁,半跪下来:“沈先生,你喝多了,我扶你去床上休息吧,好不好?”
太像了。
她走近了,沈宗良才看出几分端倪来,但是真的太像了。
就连哀愁的眉眼,娇怯的神态和举止,都和且惠一式一样。
她望过来的清润瞳孔里,柔荡着江水烟波。
让人一下子就掉进了那段温柔的旖旎旧梦里。
沈宗良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久久地看着她。
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那些自认为藏匿得很好的念想,只不过是一面一摔就碎的镜子。
她站在他的面前,轻而易举地,就让他全身的器官都跟他造起反来,不肯听使唤了。一双手想要把她揉过来,颤动的嘴唇渴望吻她,连一向平稳的脉搏也变得异常激烈,他几乎听见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但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看一看。
看一看她的赝品也是好的。
小姑娘不知道自己哪儿出了问题。
她硬着头皮又请了一次,“沈先生,我们......”
“嘘。”沈宗良忽然轻声制止她,“一直说话就不像了。”
他的声音一点温度都没有。
不像在她面前发出的,仿佛是从井底钻出来,悠远而飘忽。
她这才明白是露了馅。
可她也没做错什么,是按照钟小姐的语气学的,她们都是江城人,讲话的声调差不多的呀。
可人都已经到了这里,不把沈宗良伺候到床上去,之前的辛苦就白费了,她也拿不到剩下的报酬。
她索性破釜沉舟地,伸过脸去吻他。
但没想到,沈宗良喝了那么多,还是条件反射般的,迅速扭过头,叫她扑了空不说,还反手搡了她一下,生怕她会碰到自己的样子。
骤然动了气,沈宗良的胸口震荡了一下,人也清醒了,扶着把手站起来。
小姑娘还捂着脸,坐在地上哭,她说:“我能不能问一下,我是哪儿做得不对了?”
沈宗良没说话,掀开静止的珠帘,抬腿出去了。
没有不对,只是他心里太明白,且惠是不肯回来的。
她选了去牛津的机会,本就是打定了主意,一辈子不要再见他的。
因此,且惠无论如何不会出现在这里。
那天他早早就走了。
连周覆也吓到,他质问冒昧讨好沈宗良的人:“我让你跟我商量商量再办,就是要自作主张,好了,你的事情不用再说,老沈不会听了。”
至于哭得伤心的小姑娘,还没有来的及起身,就被一帮公子哥儿堵在了厢房里,都是顺便过来看洋相的。
庄新华打量了她一阵,都奇道:“我认识且惠二十多年,这要不说,走到大街上,还真以为是她的双胞胎妹妹,怎么这么像?”
连雷谦明也啧啧的,“还是小叔叔有定力啊,这回杀伤力够猛吧,核弹级别的,人硬是扛下来,甩手走人了。”
魏晋丰哼的一下:“他是谁啊,就这个能乱得了他的心?我不信。我看哪,现在就是且惠这尊真佛到了,小叔叔也是懒得看。”
庄新华和雷谦明双双看他:“怎么说?”
“权欲熏心哪。眼睛只盯着自己的位置。”
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只有徐懋朝一个人没作声,素日最爱笑话人的,今天反而成了最稳重的那个。
大概是她太像钟且惠了,他一句非议都说不出口,不管说什么,像是也玷污了她一样。
魏晋丰拍了下他,“怎么了?自己要来看,看了又不说话。”
徐懋朝眉心压着不耐烦,抽着烟,掸开了他的手。
他对地上的姑娘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眨了眨眼,报了个事先定好的假名儿,“璐璐。”
徐懋朝混迹风月场太久了,一听就知道是编的。
但他还是点点头,“站起来,你跟我走。”
璐璐认得他。
听说是徐家的独生子,他爸爸的名字更如雷贯耳。
她还在会所里陪酒的时候,就看见徐懋朝左拥右抱地进来,和两个姑娘在房间里玩了半夜。经理还骂了她,叫她眼睛不要乱看,做好自己的事。
所以他一发话,璐璐就立马起身,跟他出去了。
周覆是最后才来收拾的,眼看着徐懋朝带人出去了,在身后连哎了好几声,都没能把他给叫住。
惹得魏晋丰他们笑:“您也不用哎了,他现在身上燥得很,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