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碰上回来的董玉书,姚梦高兴地抱了孙子好久,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沈宗良是在他妈妈走了之后回来的。
他一进门,脱下外套,洗了手,就问且惠的情况。
管阿姨把他拉到一边,避着董玉书的眼睛,小声说:“太太在楼上哭呢,不知道您母亲说了什么,她一走,太太就把自己关在里面,我去擦柜子,看见她淌眼抹泪的。”
沈宗良脸色一变,把手里的纸巾用力甩在了垃圾桶里。
他三步做两步地上了楼,一进卧室,就看见且惠坐在沙发上看书,两只眼睛红红的。
沈宗良坐到她身边,把她手里的书轻轻抽走,柔声哄她:“不要哭了,以后我不让她进这个门,也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且惠避身让了让:“我哪哭了,是这个柳絮太多了,总往这边吹。”
沈宗良直接把她抱过来,用指腹刮了刮她的眼尾,他说:“好了,我妈我那个人我了解,张口就自高自大的,好像全天下她最明白事,总有一套荒谬的道理,还振振有词。你读了这么多书,见识远在她之上,不用理会她。”
“她说我也就算了,还要骂我妈妈。”且惠在他耐心地捧高里,忍不住又情绪激动地哭起来:“说我妈妈躲懒什么的,黄昏出门怎么了吗?就算是我不懂,她好好教给我也可以,张口就是难听话。”
她抽抽噎噎的,说一阵又停一阵:“我这两篇论文是早就交了的,只是......只是看一下修改意见,她也不行,说晚两天耽误不了当校长,我什么时候.....”
沈宗良拍着她的背,给她一下一下地顺气,心疼地直皱眉,他说:“好好好,不哭了,我替她给你道歉,坐月子不好总哭的。我看你生嘉嘉那两天,她还算正常,怎么这阵子又变了鬼,啧。”
“我要你道歉干嘛?你又没有做错事,说错话。”哭诉完了,发泄得差不多了,且惠才渐渐收住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眼睛。
自从听到她哭了以后,沈宗良的眉头一刻都没松开,怀中那一声声委屈的喘息,像一枚磨得很锋利的刺针,挑起了他最薄弱的那根神经,一下子溅起血来,五脏六腑里都是腥气。
他压着心里对姚梦的火,轻声说:“是我的错,我高估我妈的语言表达了,是我错了。”
且惠哭过了,才担心起更实际的问题,她怕沈宗良去找姚梦理论,那么她们的婆媳关系,又要降到冰点了。
她劝解说:“不要讲这种话,其实我能听出来,她是关心我,不想我总费眼睛,但是......”
沈宗良连听都不愿意听完,他说:“不要替她但是了,我比你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好了,吃过晚饭没有?”
“没有。”且惠哭过后的声音有点哑,抱着他的脖子说:“我不饿,也不想吃。”
沈宗良拨了拨她耳边的头发,“多少要吃一点的,我看晚上的百合粥炖的不错,给你盛一点上来,吃完了再去休息,好吗?”
且惠点了下头:“嗯,好。”
哄她吃了点东西,又拍着她睡着以后,沈宗良才放轻了脚步,去婴儿房里看了眼孩子,保姆见他进来了,赶紧起身让他坐。
沈宗良压了下手:“你坐你的,今天嘉嘉还好吧?”
保姆说:“都好,能吃能睡,听见外婆唱歌就笑呢,现在喝了奶,又睡着了。”
听完,沈宗良微笑点头:“那就好,这个阶段会特别累人一点,辛苦你们照看。有任何事情,我不在家的话,及时和小惠沟通。”
“好的,我们知道了。”
顾牢了他们母子,沈宗良的心也放下了,沉着脸走进浓重的夜色里。
这么晚了,司机已经下班回去,他独自开车到了西平巷,静悄悄地坐在了院子里。
姚梦的牌局散场时,她送了一帮老姊妹们出来,本来笑吟吟的,扭脸看见坐在中庭里的儿子,登时灰败了脸色。
她的牌友都说,老二都到这个位置了,每天大会小会,晚上还特地来看你,真难得啊。
只有姚梦心里清楚,她这个身在高位的儿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来为他的心头肉抱不平?
她干笑了两下:“是啊是啊,那你们慢走,我不送了。”
姚梦慢腾腾地走回去,然而走得再慢,也不过几分钟就到头了。
她打量了一眼儿子,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琉璃宫灯悬在廊下,光线昏昏淡淡,照不清他的脸,只有一个沉着而端正的身形。
沈宗良无声抽着烟,指间明灭一点火星,随着他的手势一忽一闪的,吓得姚梦不敢过去。
一站一坐地对峙了片刻,还是沈宗良先开了口:“您还没有忙完?”
“忙完了,你来干什么?”姚梦定了定,心道她才是长辈,还怕他一个当儿子的不成。
沈宗良看了她一眼,“傍晚去看了您孙子,还高兴吗?”
姚梦说:“高兴啊,嘉嘉长得像你,又遗传了他妈妈,比你白一点,更招人喜欢了。”
“但是我不太高兴。”沈宗良伸长了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姚梦瞪着他:“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你媳妇儿又跟你告状了,是不是?”
沈宗良用指背敲了两下桌子:“您在自己家蛮横也就罢了,且惠妈妈远来是客,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嘉嘉,不拿出该有的礼遇和周到,反而指指点点的,就这样我还高兴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