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腹准备好的话堵在嗓子眼。
算了,还不一定能见到呢。
周末日的地铁人流不比平时少多少,温遇靠在扶手旁,手机提示音一响起就要看两眼。
可每条消息,都不是陆星桓发的。
温遇其实没太觉得和陆星桓说这事之后会有什么结果,比起这件事的结果,她好像更在意那一通电话本身。
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恋爱脑,温遇在心里敲打一下自己:
温鱼鱼,你还是别想情情爱爱的了,先把你钱要回来吧,要不然下个月房租都要交不起了。
前三个字冒出来的一瞬间,她都吓一跳,玻璃外是不断闪过拉成条的彩色广告,好像逐渐模糊成某个人的影子。
昨晚程以桉提了句陆星桓之后,其实还提了他。
“或者你找谢闻颂,你家竹马本事也挺大的,这事儿他没准能搞定。”
本事挺大的。
温遇眨眨眼。
是吧。
-
不出意外,因为没有提前预约,温遇止步在一楼前台。
她脸上没有丝毫不满,被拒绝后还礼貌客气对前台小姐姐说了句谢谢,转身走到大楼旁边绿荫下的长椅坐下。
昨晚雨后,今天天气放晴,长椅上的雨水已经晾干,只是椅子腿儿被阴影笼罩的位置还有一圈深色水渍。
虽然才下过雨,太阳倒仿佛是被洗刷的得更干净一样,日光落到身上,体感温度还是高得不行。
她刚想把头发扎起来,摸了半天挎包没找到一根皮筋,想起今早套在手腕上的发圈在洗脸的时候被打湿,此时正放在挂钩上晾着。
摸皮筋的手拐了个弯去摸手机,刷朋友圈的时候却没想到一直等待的人竟然出现在这。
陆星桓五分钟前的一条朋友圈,一张图片。
她眼尖,也可能是因为印象太过深刻,正是那束卡罗拉玫瑰。
花束被放在桌子上,上面盖一层黄色格子的桌布。
光线温柔,构图完美。
是可以直接保存下来当背景图的程度。
她放大图看了一会儿,直到手机都开始发烫。
心口一直压着的东西仿佛更重,温遇直接将手机锁屏扔回包里。
上次中暑熟悉的感觉如潮水漫上来,她从包里找到瓶藿香正气液,将吸管尖锐的一头插进橡胶封口。
嘴里消化这股强烈的味道,她睁了睁眼。
温遇指腹挤压酸涩眼角,目光聚集于地上的一个小点发呆。
直至视线里出现一双鞋。
将阴影踩在脚下。
一秒,两秒,都没有走开。
再不走灰都要落上面了。
温遇抬头,对上张熟悉的脸。
下巴冷白窄瘦,眼梢锋利,一贯唇线平直模样,不笑的时候冷峭疏离,看见她的时候倒是时常上扬。
头发不像之前晚上在门口看见他时蓬乱如小狗,不捯饬的时候都帅得不行。
她视线往下,顺着领口半掩的锁骨往下,深色衬衣袖口半挽,下身杏色休闲裤。
捯饬一下,更了不得了。
温遇突然想到了采访的事。
她怎么没被安排跟着那波人。
手腕上的表她瞟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温遇明知故看,继而抬头望着谢闻颂,疑惑道——
“我也没吃见手青啊。”
“……”
对面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似是已经被她噎习惯了,温遇将头转到另一边,这才确认这不是幻觉。
“你怎么来了?”
谢闻颂没回她,只是蹲在她面前,手指捏住她胸前的工作牌,看了两眼便移开,紧接着落到她的脸上,还是不发一言。
这样的目光,忍不住让温遇呼吸快了几分。
工作牌是刚才和前台小姐姐说明自己身份时候拿出来套在头上的,出来之后没注意也就没摘。
上面的照片还是大一入学前拍的,那时候的刘海比现在厚,笑容带着股清澈的傻气。
谢闻颂不说话,她也不说话,迎上高度差骤减的目光,茫然眨几下眼。
盯了她几秒,谢闻颂撑着膝盖站起身,鞋尖往前挪了点。
温遇感觉到他往前走,一抬眼,他却绕开走至她身后,从口袋里像变戏法一样拿出根发绳。
温遇嗓子眼还有股藿香正气液发苦的气味,谢闻颂给她扎头发,她也乖乖坐着没动。
谢闻颂不太有给女孩子绑头发的经验,他把表解开放进兜里,手指拢着她两鬓的碎发往后带,干燥的指腹擦着她的脸,感觉痒痒的。
“谢闻颂。”温遇瓮声瓮气唤他名字。
“嗯。”
她刚想问你怎么来了,才发现刚才已经问过一遍了。
话语卡壳,身后人却出声。
“天气这么热,不把头发扎上?”
“皮筋忘在家了。”
“那我每天起床的时候,是不是都要去你家门口敲门,让你记得带上皮筋?”
谢闻颂垂眼说着,本以为能让这人酝酿点愧疚长点心,谁知她来了句:“那是你家。”
“……”
怎么跟那天喝醉一个样。
谢闻颂一只手握住头发,另一只手撑开皮筋,在头发上套几个圈:“紧不紧?”
女孩摇头,她伸手往后摸,摸到缀在皮筋上的镂空星星。
是她那天落在谢闻颂家里的,他就这么一直贴身带着?
某人单手插兜走到她面前,然后曲腿再次在她面前蹲下,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我家怎么给你住了?”
轻飘飘的一句,带着点微末的哄。
夏日微风热得熏人,温遇突然鼻子有点酸,她乖顺垂下头,声音很低:“因为你好。”
“而且,对我很好。”
蹲在她面前的男人提唇笑了下,“嗯,还行,没白对你好。”
“所以对你好的这个人,总不能在你有困难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吧。”
谢闻颂重新低头把表戴在左手上。
“你刚才说,问我怎么来了。”
温遇在他说没白对你好的时候就有点想哭,眼眶涌起湿意,吓得她手臂横在脸前,不想让谢闻颂看见。
总觉得太矫情了。
没想到此刻感觉到头上落下一抹温热。
落下的声音与温柔同频。
“给你撑腰来了。”
-
温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谢闻颂坐进车里的。
空调的冷气从出风口扑到她脸上,将缭绕的暑气撕成碎片。温遇想起刚才谢闻颂摸自己头时说的那句话,心情五味杂陈。
见对面的人没有开车的意思,只是撑着头正回复消息,注意到她这边:“欠你多少钱,发给我一下。”
温遇还愣着,谢闻颂以为她不舒服,伸手撩开她刘海,微凉手掌自带消暑作用:“还中暑吗?”
女孩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头差一点撞到玻璃窗户,谢闻颂目光微顿,没所谓收回手:“我今天上午去找你,程以桉说你要债来了。”
“……”
温遇不决定跟他纠结这件事,只是一本正经和他说:“那也不用你来还。”
“谁说是我还了?”谢闻颂将正亮着的手机屏幕给她看:“看见没,这是聚星的老板,跟林思睿的朋友有点交情。”
聚星是艾雯所在的公司。
林思睿的朋友?
温遇大脑飞速运转。
“谁?”
温遇心中仿佛已经知道答案,黑黝又透亮的双眼一眨不眨。
以往软妹子的形象在此刻认真起来竟然有点褪色,好似什么糊弄人的话都骗不过她。
谢闻颂收回手机,手指关节敲在方向盘上,节奏一点规律也没有。
他笑:“问这么详细干嘛,欠你的钱肯定会帮你要回来的。”
温遇面色不变,还是那么执拗望向他,仿佛一定要那个真正的答案。
“……”
谢闻颂啧了声,似是被这股执拗劲儿打败,“是我。”
猜测被证实,温遇却一时无言。
她不社交恐惧,虽然好朋友不多,可都是真心对她的,也正因为如此,她其实很不愿意用自己的私事占用他们的时间精力。
她习惯事情自己解决,心情自己消化。
昨晚和陆星桓说,也是有私心的成分在。
她没想到的是,没等到陆星桓的回复,却先等来了谢闻颂的撑腰。
“别想那么多。”谢闻颂食指曲起敲她脑门,“我还等你下个月房租养活自己呢。”
原本凝滞的气氛被这句话一扫而空,温遇有时候还挺无奈谢闻颂这种感动之后忽然破坏气氛的语言能力。
“我好像,欠你很多。”
小姑娘窝在副驾驶,闷闷来了句。
谢闻颂不以为意,将温遇发过来的账单保存好:“嗯,毕竟债主不是白当的。”
温遇想起这沓厚厚的人情,无措地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