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对方公司派来中国的共有两人, 是一对亲兄弟。
放下手机后, 陆嘉又与对面这两位客户闲聊几句,之后便各自吃自己的餐食。
结果吃完出去时, 陆嘉就在门口碰见了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的人
——正午时分阳光有些刺眼灼人,张致远与身旁两名金发碧眼的国外客户说说笑笑地走来。
只不过, 他腰背微躬, 明显是在对两个客户表现自己的恭敬,近乎巴结的程度。
陆嘉只看了一眼,便别开视线。
或许真是以前滤镜太深, 她那时怎么会觉得他拜高踩低、看人下菜的姿态是工作能力强,并且还曾心疼过他。
好在陆嘉身边带的葡萄牙客户并未跟张致远直接接触过, 两群人目不斜视地彼此走过。
但陆嘉还是隐隐感觉张致远看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她没去迎视,收起心中不适,若无其事地用葡语继续和客户聊天。
隔天晚上,陆嘉在自己住的酒店附近,一家越南菜餐厅与Elaine见了面。
席间,两人交涉了入职的时间、待遇以及具体工作内容,确认无误后,Elaine笑着朝陆嘉举杯:“cheers!”
陆嘉也笑着与她碰杯:“cheers!”
两人各自干了杯中橙汁,接下来的气氛便松弛许多。
Elaine早在入座时就留意到陆嘉无名指上的钻戒,到这时才笑着说道:“Sylvia,或许有些冒昧,你是结婚了吗?”
陆嘉一怔,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自己戒指,随后坦荡点头:“是,国庆办的婚礼。”
Elaine立马笑道:“恭喜啊,真好。”
陆嘉默了默,旋即轻笑出声,说:“我还以为……”
Elaine扬了扬眉:“以为什么?”
“以为你会介意我已婚未育。”
Elaine嗤笑出声,摇了摇头说:“这有什么好介意的?我也是女人,我曾经还是背奶上班的职场妈妈,我明白婚育对女人事业的影响,所以更不会介意女员工是否结婚生子。”
陆嘉心头一软,被Elaine温柔却有力的态度感染。
她再度朝Elaine举杯,笑说:“谢谢你的包容。”
Elaine举杯跟她碰了一下:“应该的。”
抿了一口橙汁后,她又朝陆嘉挤挤眼,问,“先生也是同行吗?”
陆嘉并未大肆宣扬自己跟苏晏礼结婚的事,加之她不想再将工作和生活纠缠得太深入,便只说:“他是做船运的。”
Elaine笑道:“那算半个同行。”
又说,“咱们这个圈子,倒是经常有类似的结合。我听说前段时间远洋集团的苏总结婚,找的太太还是做外贸的。说来也巧,他们也是国庆办的婚礼。”
陆嘉心率加速了一下,掩饰般把颊边碎发勾到耳后,淡淡应了句:“是吗,那确实巧。”
Elaine似乎并未留意她一瞬间的小慌张,很快便与她聊起别的话题。
等晚餐结束,已经八点出头。
Elaine还有其他工作,陆嘉也就没再邀她去别处再喝一杯,而是帮她打好回酒店的车,目送车子远去。
陆嘉自己回住处,只需走个十几分钟。
夜色正好,沿途商铺人流也格外热闹,她便独自慢吞吞往酒店走。
正要过马路,她突然听见有人叫她:“陆嘉!”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以至于陆嘉两鬓汗毛直立,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是张致远。
他约莫也刚跟客户散局,商铺灯光映衬下,他脸上还能看出酒后的微红。
只是,他目光却有些阴沉。
这会恰好跳到红灯,陆嘉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真倒霉”,被红灯困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张致远走到她跟前。
陆嘉左右看看,这会竟只有他们两人站在路口。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与他隔开距离。
张致远被她的小动作刺痛,眼眸微微一眯,嘲讽道:“怎么,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陆嘉抬眸瞪他一眼,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张致远哼笑:“抢了我的客户不说,现在还跟Elaine搭上线了。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自己清楚!”
陆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她跟Elaine吃饭并相谈甚欢的样子,多半被他看到了。
她只觉无语:“你跟陶晚婷真是绝配,先前她说我跟苏晏礼结婚是为了报复她,现在你又以为我跟Elaine来往,是针对你。你们俩真该锁死!”
她这话极尽嘲讽,但张致远显然以为自己捕捉到了证实自己猜测的证据,摆出一副状似怜悯,可细看又分明透着几分扬眉吐气的模样。
“你看,你还在怨恨我们。”
陆嘉被他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模样恶心坏了,好不容易红灯转绿,她赶紧头也不回地往马路对面走。
不料张致远穷追不舍。
陆嘉脚步更快,倒不是怕了他,而是不想在马路中间跟他拉扯,人来车往的,太难看。
而张致远显然也还要脸,直到过了马路,他才一把抓住埋头疾走的陆嘉手腕。
陆嘉像被什么脏东西沾到一样,用力甩手,可惜力量悬殊,根本甩不开。
张致远不知是真酒精上头了,还是故意借酒发疯,手上用力得几乎凸起青筋。
“陆嘉,你做的这一切,是在报复我吧?就因为我辜负了你,你心有不甘。”
陆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定定地看了张致远一会,忽然讽笑出声。
“张致远,你这是干什么呢?”
她看了眼周围走过,好奇投来目光的路人,扯扯嘴角,带着点不屑,“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确定我对你因爱生恨,并且现在还恨着你,以此让你产生我还惦记着你,甚至午夜梦回还要为你咬着枕巾哭泣的错觉,对吗?”
张致远没说话,眸光却闪闪烁烁,喉结也吞咽了一下。
他握着陆嘉的手越来越紧,像是执拗,或是某种意义上的发泄。
陆嘉蹙了蹙眉,因为手腕传来的痛意。
可这疼痛也是张致远无声的默认。
陆嘉快气笑了:“张致远,你真是又可怜又恶心。别人真心对你时,你以为是你自己牛逼,恶意将别人真心踩到脚下,现在又想从别人只言片语中得出还对你有感情的证据。”
“哪怕是恨,起码这意味着曾经爱过你。恨得越深,当初爱得也就越深,你是这样认为的吧?”
“张致远,你可真下贱啊!”
张致远胸口窒痛,脸上更是火辣辣一片,宛如被人当众甩了几个耳光。
昨天中午在星巴克看到陆嘉,他一时说不上自己什么感觉。
内心深处,他得承认这个女孩生命力的旺盛,下定决心的事,她真的就能做到;可他心里又有某个声音在呐喊,她凭什么,在没有他的地方恣意生长,却将他笼罩在了她的阴影之下。
张致远气得眼眶发热,几乎咬牙切齿:“你得意什么,不过就是靠男人罢了!”
陆嘉用两人心知肚明的话讽刺:“怎么,软饭不好吃,硌到牙了?这么大怨气。”
张致远用恨不得当场把她活吃了的眼神瞪着她,深吸一口气,可又不知道如何接话。
他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陆嘉从来不是什么软弱的小姑娘,只是她看重情义,在她认可的人面前,她会收起尖刺,甚至将刻意对她释放的恶意,都当成对方的无心之举,一再地包容忍让。
但等真正踩到她底线,被她踢出至亲好友的范围,睚眦必报就成了她的座右铭,她会化作一匹凶猛的狼,肆意反扑。
“张致远,差不多得了,再纠缠我让你生意都做不下去。你不是说我靠男人吗,我就让你看看,我能靠到什么程度。”
陆嘉另只手攥紧背包肩带,怕自己控制不住,直接甩他两耳光。
张致远听出她的警告之意,脑中顿时闪过苏晏礼的脸。
他手本能一松,却没彻底放开。
陆嘉察觉了,心中鄙夷更甚。
也是这时,从张致远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男声:“嘉嘉,在那做什么。”
张致远条件反射般,手一抖,顿时松开了陆嘉手腕。
陆嘉得到自由,握着被他抓疼的手腕,径直往他身后跑去。
张致远也下意识地往后看,只见陆嘉一头冲进了苏晏礼的怀抱。男人身形高大颀长,女孩纤细挺拔,抱在一起的样子,格外养眼适配。
他就这么怔怔地看着,说不清是欣羡还是嫉妒,垂在身侧的双手逐渐攥成拳。
直到苏晏礼安抚好怀中女孩,倏地扬眸朝他看过来,镜片滑过冰冷镀光。
张致远心脏皱缩,本能缩起肩膀,讪讪垂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