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一看,苏晏礼正好捡起她的鞋子,每步连跨两个台阶朝她走来。
陆嘉膝盖磕在台阶上,痛得要死,可她却根本来不及呼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想往前面跑——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
然而,还没等她迈开脚步,她的手腕已经被苏晏礼从后面捉住。
男人掌心的温度紧贴她手腕内侧最细嫩的皮肤,带着几分灼热,烫得她两鬓汗毛直立。
她想抽手,他却不让。
陆嘉继续挣扎,胸口用力起伏着,抬头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也是到这时,苏晏礼才低低开口,说了陆嘉回家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宝宝,我们谈谈,好不好?”
第43章
不得不承认, 听见苏晏礼叫她“宝宝”的那一刻,陆嘉心里瞬间泛起潮涌,整颗心脏变成了被海浪拍打过的沙滩, 潮涩、泥泞。
她其实也想跟苏晏礼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可是, 谈什么呢, 怎么谈呢?
说实在的,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若是在他们刚决定结婚时,她知道实情,以她对感情高纯度的要求,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和苏晏礼分开。
可如今时过境迁, 正如苏晏礼所说, 他现在是她最亲密的人。她也承认, 他在她生命中的分量已经与她自己的不相上下。
真要她去追究这些陈年往事,她自己都会觉得小题大做。
可要是不追究,她又心有不甘, 整个人空落落的, 像悬在了半空,就连眼前的苏晏礼都显得虚无陌生起来。
陆嘉喉间像噎了一整个水煮蛋的蛋黄, 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连带着呼吸都受阻。
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垂头闷了会, 才瓮声瓮气地说:“我现在很乱,就算坐下来谈,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些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 沉吟一会,又抬头看向苏晏礼, “如果你愿意,可以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自己理顺了,再和你聊这件事。”
苏晏礼微顿,片刻,他点了点头。
相处这么久,他自然清楚陆嘉这人看着柔软,可心里自有一套完整的处事规则。
她总能将情绪和理智分开,纵使情感上再跌宕,可等情感宣泄完毕,真正需要处理问题时,她绝对不会混乱失序。
这也是苏晏礼很欣赏陆嘉的一点,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对她信任的来源。
陆嘉这时又把手往回挣了挣。
苏晏礼回神垂眸,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最终还是松开了她。
陆嘉看他一眼,又很快低垂眼睑。
两人无声对立几秒,空气仿佛被注入水泥,一瞬间凝固。
还是苏晏礼率先打破沉默,低声道:“你先回房间洗漱换身舒适的衣服。”
陆嘉顿了顿,旋即仓促点了两下头:“好。”
苏晏礼又道:“晚饭想吃什么,我让孙姐准备。”
陆嘉始终没有抬头看他,只低低地说着:“也没什么胃口其实……”
苏晏礼思忖片刻:“妈妈前几天拿过来的饺子冰箱里还有,我让孙姐煮点饺子吧。”
他说的“妈妈”是谁的妈妈,不言而喻。
陆嘉点点头:“也行。”
话落之后,两人一时又无话可说。楼梯口开放的空间寂静了几秒。
片刻,苏晏礼指了指楼下:“那我让孙姐去准备。”
“好。”
陆嘉回神应了声,也准备往房间走。
结果刚迈开脚步,又被男人从后面叫住:“等等。”
陆嘉心口猛地一颤,若无其事回头:“怎么了?”
苏晏礼一只手往前递了递:“你的拖鞋。”
陆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只脚一直光着,拖鞋始终被他握在手里。
她绷着的神情微动,忙伸手去接:“给我吧。”
但苏晏礼已经在她跟前蹲了下来,捧起她的脚,将拖鞋套了上去。
陆嘉睫毛快速颤动两下,一瞬间的潮热冲撞眼底。
等男人为她穿好拖鞋站起身,她强压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这才说:“我先回房间换衣服了。”
苏晏礼垂眸看着她,喉结浮动一下,咽下梗在喉头的一些情绪,这才无事发生般:“好。”
目送陆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他才转身走下楼梯。
在厨房岛台旁失神踟蹰许久,一旁忙碌的孙姐看不下去,小心翼翼来问:“苏先生,您想吃什么,还是有其他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苏晏礼的目光这才重新聚焦,看向孙姐,低声吩咐:“煮两碗饺子就好。”
孙姐点头应下,趁他这会有空,又同他说了明天回老家,过完元宵再来上工的事。
苏晏礼也没分神细想,直接就点头同意了。
过了会,陆嘉换了身家居服下楼。
两人相顾无言地坐在餐桌两侧,面对面吃碗里的饺子,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碗勺偶尔相碰的叮当声。
等吃完饺子,陆嘉又很快上楼。
苏晏礼在楼下逗留一会,想了想,还是回了楼上卧室。
卧室里,陆嘉已经刷牙洗漱完毕,这会正坐在妆台前擦护肤品。
苏晏礼走到她身后站了会,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索性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浴室。
等他洗完澡出来,陆嘉已经靠坐在床头看手机。
他也掀开被子半躺进去,沉默地在床头靠坐一会,没话找话地问她:“这会在干什么?”
陆嘉没看他,只用力抿了抿双唇,片刻,才像终于鼓起勇气,咕哝道:“给领导们发新春祝福信息。”
苏晏礼低低地哦了声,过了会,也拿起自己手机处理未读信息,没再打扰她。
等陆嘉终于放下手机,他才再次开口:“给长辈的礼物还没准备,明天怕是要早起,先去一趟商场。”
这件事原本是安排在今晚一起去做的,结果出了这么个岔子。
陆嘉也只好把为假期来临而关掉的闹钟重新打开,说:“知道了。”
片晌,苏晏礼又低低道:“度蜜月的行李都收拾好了么?”
行李是前几天他们一起陆陆续续收拾的,整整两个24寸的行李箱。
陆嘉自然听出苏晏礼这会在没话找话调节气氛,胸口窒了片刻,不知怎的,又生出丝丝缕缕的酸疼。
她极轻地吸了吸鼻子,这才扭头看向他:“别想太多了,早点睡吧。”
苏晏礼双唇翕动,极轻地吸了口气,胸线上提后顿住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默契地熄灯躺下。
与以往不同,今晚他们没在睡下后,就如连体婴般搂在一起,而是各占大床一边仰躺着,中间宽阔的间隔被塌陷的冬被填满。
陆嘉脑子里时而乱哄哄的,不断闪过傍晚在苏晏礼办公室外听到的那些话;时而又只剩一片静谧的电流声。
没过多久,她忽又想起下午跟米罗的那场交谈。
她突然想到,自己与米罗这段长达十余年的友情,终于也在今天正式走到了尽头。
所有的怅然、疼痛都在这一刻集体反刍。
陆嘉眉心不可自抑地皱缩,呼吸顿时乱了节奏,伴随着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她的眼泪一下子顺着眼角流下。
尽管她克制至极,但她的细小动静还是被一旁躺着的苏晏礼捕捉到。
他并不清楚陆嘉今天与米罗的纠葛,只当她这会压抑啜泣是因为他。
苏晏礼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像是在心口藏了一件宝贝,一路珍惜着守护着,可临了这件宝贝还是碎在了他胸口。
碎片化作利刃,绞进他心脏里去。
苏晏礼心口窒痛一阵,最终还是忍不住,侧身将偷偷哭泣的陆嘉搂进了怀里。
猛地被男人坚实臂弯拥裹,陆嘉先是吓了一跳。
下一秒,她又被他热烘烘的体温氤氲着,好似落进了月亮船里。
但很快,她又伸出胳膊,用力推拒他宽厚的胸膛。
苏晏礼却抱得更紧,直至她被他完全裹住,再也无法移动半分。
陆嘉挣扎得背上都出了一层薄汗,最终却还是挣不过他,只徒劳地歇在他怀里沉沉喘息。
等体力恢复些,她又泄愤般,一口咬在他肩膀。
隔着衣服,她并未下狠力,但苏晏礼还是被她吓了一跳,片刻反应过来后,才无奈低沉道:“咬吧,你先把气出了。”
说着话,他箍着她的力道也减轻了许多。
陆嘉察觉了,松了口,第一时间从他怀里抽出双手,在他肩膀胸口一顿捶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