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口难言,明明自己心里清楚此刻的悲伤恼怒不全是因为他,可她就是没办法跟他说清楚,自己也辨不清是说不出口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等她揍人的动作渐渐停了,苏晏礼才单手捧住她脸颊,拇指指腹在她眼下刮过,将挂在那的眼泪抹掉。
“陆嘉。”
苏晏礼沉沉开口,很正式地直呼她姓名,“我知道你讨厌一切的‘动机不纯’,但站在我的角度,我的动机一直很明确,那就是顺利跟你结婚、相爱。”
陆嘉一怔,心头的火蹭地又旺了一下,为他的诡辩。
她再次动手,在他胳膊上用力打了两下。
但这男人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精壮身材,因此这两下声音虽然大,但陆嘉并不知道他疼不疼,反倒是她的手心被他结实的肌肉反震得痛得要命。
她强忍着没有呼痛,但手还是本能地蜷紧了。
苏晏礼察觉到,又将她的手捉过来,把她拳头展开,贴近自己唇边,在她掌心轻轻地呼了两口气。
陆嘉眼眶骤然发烫,呼吸都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约莫是房内黑暗夜色的环绕,让她萌生出许多安全感,所以有些话虽然语无伦次,但还是被她说了出来。
“我讨厌一切复杂化的关系。”
她哽咽着小声开口,“为什么人总要这么复杂?连我爱的人,我都看不清他真实的模样。”
“为什么不能直来直往……含蓄很美,可我们是在吟诗作对吗?我们不是。”
“工作已经很忙很累了,为什么我的生活还要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是我太蠢了吗,还是我太懒了不想动很多脑筋,别人也都这样吗?”
“苏晏礼,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苏晏礼没说话,因为他知道此刻的陆嘉并不是真的需要从他这里求得答案。
他只安静地听着,一下一下地轻拍她肩膀后背,安抚小孩一样,让她知道他一直在。
直到她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只有粗沉的鼻息,他才再度搂紧了她,俯首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陆嘉身体轻颤一下。
苏晏礼顿了顿,他的吻又落到了她眉心、鼻尖,最后来到她的唇上。
这是个不带肉|欲的吻,只有安慰的意味。
但下一秒,他的下唇忽然被陆嘉咬住,苏晏礼闷哼一声,猛地往后退开。
就着暗沉沉的晦昧光线,他看到女孩定定瞧着他,脸上是愤然,是撒气。
苏晏礼舔了舔下唇的伤口,呵笑一声,忽地又倾身过去,用力吻住了她。
像是一场角斗,他们都是角斗场上的困兽,他进攻,她退却;他防守,她反击,他们在彼此角力。
最终,苏晏礼卸了力道,而陆嘉也没有将他推开。
因为,她像是一粒胶囊,早在投入他这杯温水中时,她的外壳就被迅速溶解,内里的白色颗粒也都四散着,变成与他无法分离的悬浊液。
等到这个吻结束,两人都气喘吁吁。
他们都想说些什么,可又都无从说起。
对视良久后,苏晏礼揉了揉陆嘉脸颊,温声:“睡吧,别想太多。”
又道,“从始至终,不是我在给你时间整理思绪,而是你在给我机会挽回。”
陆嘉一怔,眼泪再度夺眶而出。
苏晏礼从床头柜抽了几张棉柔巾为她擦拭,又说:“别哭了,再哭我会忍不住用另一种方式让你哭个够。”
陆嘉无声一顿,一把从他手中夺过棉柔巾,另只手又在他胳膊捶了一拳。
隔天一早,两人先去商场购置礼品。因为这个行程,两人到陆家的时间自然比原定的十点晚了许多。
但约莫是新女婿第一次来家里过年,陆嘉爸妈一改平常一点小事都要气急败坏嚷嚷半天的做派,全程笑脸相迎。
而陆嘉并未因为昨晚最后的那个吻消弭心中一切郁郁,可是面对容光焕发,连嗓门都比以前大了几分的妈妈,原本想和妈妈倾诉的一些话,也都被她吞回了肚子里。
不过她转念又想,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以往哪次跟妈妈说些自己的苦恼,不是被妈妈反过来教训一顿,再听妈妈倾吐她这一生有多苦的。
这么一想,陆嘉心中无处倾诉的苦闷也就消散了许多,继续若无其事与苏晏礼扮演妈妈心目中的模范恩爱小夫妻。
次日到了苏晏礼父母家也是如此。
直到傍晚两人出发去机场,车子开出苏家大宅所在的别墅区,陆嘉才卸去所有防备,自然流露柜姐连着营业几天般的疲惫,歪头靠在了车窗上。
而陆嘉连着两天强颜欢笑的状态,苏晏礼又怎么会感受不到。
可他们既然说好要给彼此时间,苏晏礼也就没去打扰她无声的宣泄,只在候机时,不时问她渴不渴饿不饿,想不想吃点零食。
陆嘉只让他帮忙拿了包笋干,时不时地往嘴里放一根慢慢嚼着。
登机之后,她就戴上眼罩,直接睡了一路。
苏晏礼也有点累,年底为工作连轴转的疲惫还未得到休整,生活和感情又突然陷入瓶颈,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静静看了会陆嘉的睡颜,片刻,无声轻叹一息,也戴上眼罩睡觉。
按照先前定好的行程,他们先在墨尔本逛了两天,第三天一早,就飞去塔州霍巴特。
在塔斯马尼亚玩,自驾要方便许多。所以在机场落地后,苏晏礼和陆嘉先去取了定好的一台SUV,直接开往酒店。
下榻的酒店离机场不远,但两人一路过来都有些累,入住后,就各自冲了个澡,双双躺在床上睡着了。
下午一点左右,陆嘉醒来,往旁边看了眼,苏晏礼还睡着。
大概这段时间真的太累了,男人呼吸绵长,明显陷在深度睡眠中,而他眼下淡淡的青色,也昭示着他这几日的辛苦。
陆嘉不由地轻叹一声。
如今回想起来,从他们认识到现在,苏晏礼在这段关系中向来是照顾更多的那一个。
即使如他所说,他有许多助理,工作上的生活上的,可在与她相处的日常细节中,还有数不清的事情是助理无法代劳的,但他从未有过怠慢和疏忽,事事亲力亲为,恨不得将她当成柔弱无助的小女孩来看待。
哪怕这一路出来,他们明明还在冷战,可他依然时刻关注着她的各种琐碎需求,总能像哆啦A梦的口袋一样,适时给予她需要的一切。
之前陆嘉也会想,可能在他心里,她就是个需要被他方方面面照顾的小女孩吧。
每每想到这里,她就会萌生数不尽的窃喜和欢欣。
可是此时此刻,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一想到自己被他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内心的惶恐就开始作祟。
像是得知结婚真相的那一刻,又像是知晓他终究不顾她叮嘱,亲自出手敲打了张致远的那一刻。
陆嘉转过头,下了床,去窗边托腮坐着。
楼下不远就是集市,午后阳光朗朗,集市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她望得出神,自然也就没察觉身后苏晏礼没多久就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时间去看原本躺在身旁的人。
空荡荡的半张床让他心窒了片刻,以为陆嘉一个人偷偷跑回国了。直到他略略抬眼,呆坐在窗口的那个背影映入眼帘,他悬着的心才悄然放下。
苏晏礼没出声,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后,便走到陆嘉身后,俯身拥住她:“想下去逛逛么?”
陆嘉明显被他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回神,也没拒绝他的怀抱,只扭头对他说:“你休息好了?”
苏晏礼弯了弯唇:“平时出差比现在累多了。”
言下之意,现在这点旅途颠簸并不算什么。
不过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但出差的时候,心里除了工作,没有装其他事。”
陆嘉听明白了,他是在说,这次跟她出来蜜月,他心里装了他们俩的事。
陆嘉心里没由来地浮躁一下,说:“你又想跟我「含蓄」吗?”
苏晏礼微滞,片刻,看不出情绪地弯了弯唇:“是我不好,我不该心急试探。对不起。”
他一道歉,陆嘉心里顿时又软踏踏一片。
默了默,她低声开口:“我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当下很单纯地不想处理太复杂的信息。”
“我明白。”
苏晏礼揉了揉她发顶,又笑着问,“要下楼逛逛吗?”
陆嘉无声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整理了一番,这才挽着手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