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赴星用指腹拂去睡梦中女子落下的泪。
像是多年前曾想的那样，他脑海中不知为何想起了一段很久远很久远的记忆。
那时荀攸良失踪后不久传来死讯，当时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孟簪拉着他的手操办了葬礼，她的啜泣声很轻，仿佛是压入了尘埃中绕了几圈，女子极力压制哭腔，和彼时的谢赴星诉说一个极难开口的事实：“温年，我们以后没有师父了。”
那时，他便想，往后他要用手亲自抹去师姐的泪，让她不再为任何人或事流泪。
那段回忆两人后来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
那段时日，他常常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哭声，一门之隔，两个人却隔的那般远。两个相依为命的小可怜，一个手悬在空中却无力敲下，一个不忍告知真相而故作坚强、独自啜泣。
第90章
两人不熟，身份有别……
黑暗的地牢中，传来的脚步声宛若催命符让好不容易入睡的女子霎然清醒，她睁眼看向提着灯的来人，嘴角扯出一个笑来，语气颇为阴阳怪气：“哟，谢师弟来了。”
来人将灯挂在一旁的岩壁上，“今日我要离开这里了。”
那双黑眸淡淡地扫过脸上满是怨恨的女子，掀不起半点波澜，“你到底是何人？”
只不过是一句话，林恣意便知道自己告诉对方的剧情应验了。她笑着抬起头，那是一张满是划痕已然辨认不出模样的脸，“你求我告诉你呀，谢赴星。”
原剧情有关的一切林恣意都知道，这也是她最后的筹码，她艰难地向前，锁链相撞的声音里，十指连心的疼痛提醒着林恣意，今日的一切全部拜对方所赐，“谢赴星，你在装什么？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可以改变结局吧？”
“她和师渡雨情投意合，两情相悦。两个正道之光，除魔卫道，最后携手打败了大魔头谢赴星哈哈哈哈哈哈……”女子的笑声尖细刺耳，那双看向谢赴星的眼中只剩下了怨恨，“你这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真以为她喜欢你？”
林恣意欣赏着谢赴星脸上晦暗不明的表情，用着循循善诱的语气一字一顿道，“她都是骗你的呀。她喜欢温润如玉的人，喜欢清风明月般的道君，绝对不是你这般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恶之徒，谢赴星，你从一开始就输了。”
说完，她的眼眸愉悦地眯起。然而，令林恣意感到遗憾的是，她在谢赴星脸上看不到半点意料之中的遗憾和失意。相反，青年冷静到了骨子里，面对这张可怖的脸，他目光静静划过，“哦，所以呢？”
他语气笃定：“她喜欢的人倘若死了，她便可以喜欢我了，她若喜欢清风明月的人，那我便做一个清风明月的人。”
她眼中的得意褪去，愣愣看着眼前之人精致乖巧的面容，听他平淡从容地扔下句：“得不到便抢，我想要的注定属于我。”
“便是天道不容又如何？我从来不信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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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出升，晨光洒落在剑宗山下。
孟簪坐在马车上看着硬生生挤进来的几个人，环胸，笑容极为虚伪，“一个要去道宗寻亲戚，一个要去道宗送礼，还有一个……要去道宗当爸爸的，我看你们一个两个都很闲啊。”
身着紫衣，打扮得宛若王公贵族的北冥凌低头扣着手指，心虚道，“我确实在道宗有一个儿子嘛。”他左右看了眼两人，顿时又理直气壮道，“再说了，你的马车那么大，带我一个难道会死吗？”
“会，你可以下去了。“他一脸懵地看向毫不犹豫回答这个问题的孟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左手边的谢赴星给推了下去。
孟簪眨了眨眼，看向动手极为冷酷无情的谢赴星，对方却极为无辜地抬眼。
短暂的几秒钟，孟簪点点头，决定最后一个再和他议论。她看向其次存在感最低的师渡雨，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师兄真的没事的，我一个人去可以的。”
“我此行前去道宗不仅仅是因为师妹，你不必觉得难办。”师渡雨用灵力将签递给了孟簪，孟簪看完卦签后，目光立即看向了谢赴星，人直接把头一扭，留给孟簪一个傲娇的后脑勺。
他今日穿了身白衣，手腕处带着护腕，极少见他穿白衣。孟簪倒也不忍心赶对方，见对方并没有和自己争辩的打算，往他那边挪了几步，低声哄道：“师弟。”
“我有小字的。”冷不丁的一句话让马车内的两人皆是一愣。
孟簪：平日里喊他师弟，怎么今日要喊小字了？
而且无花宗的规矩，谢赴星倒背如流，又怎么会忘记师门在外必须得以尊称相呼的规矩。于是，孟簪下意识蹙眉，讷讷道：“可无花宗门规……”话还未完，便见谢赴星脸色一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看向孟簪，咬了重音，一字一句道：“门规什么？”
”
谢师弟确实有些娇气。“师渡雨忍不住出声打断，看向孟簪悠长地叹了口气，“小孩子心性你也多担待一些。”
谢赴星脸上的笑容淡了，孟簪赶在他开口前，悄悄摁住了对方拔剑的手，北冥凌贴在马车的车帘外偷听，听到师渡雨毫不留情地说谢赴星小孩子心性的时候，一个没站稳，就那么华丽丽地摔倒在众人面前，这一摔也冲淡了渐起的火药味，北冥凌挠了挠自己的头，干笑了几声，“我记起来了，道宗真的有我孙子。”
谢赴星年岁二十一元婴中期，在修仙界来看，确实是骇人听闻的天才了，被师渡雨毫不留情地抨击小孩子心性的时候，北冥凌都不禁为对方掐一把汗。
毕竟常言道，不要随便得罪谢赴星，会遭雷劈的。
道宗是仙门百家中最为低调的几个宗门之一，自打道宗多年前好不容易出了个天才却飞升失败后，这几年道宗也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了，除了除魔卫道的事情外，有关于仙门百家的事宜，道宗也都不关注了。
“道宗之人，心性会更为坚毅。”师渡雨在这边科普。
“毕竟是要趟过绝情水才可以入宗门的人。”北冥凌盘腿没有丝毫架子的坐在马车中间啃了口甜果，“这心性何止是坚毅，简直可以说的上是不近人情了。”
“不过现在终究比不上以前了。”北冥凌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现在道宗应当早就把绝情水这种过时的东西给取缔掉了。”
孟簪探头，不解道：“为何取缔？”
“绝情绝情，这绝的可是七情六欲啊，修仙之人倘若个个都能如此，那岂不是人人都可以飞升？”北冥凌枕着手，懒洋洋道，“你看当下几人可以做到这一步？”
“那道宗那个天才还挺厉害的。”孟簪发自内心地称赞道，“趟过绝情水的男子。”
“非也。”师渡雨告知道，“那人是个女子。”
孟簪倒也没有很意外，只是听到女子二字的时候，心底发自内心地涌现了比钦佩还要多的情感，师渡雨接着叙述道：“按理说，那女子差一点便可以飞升了，可惜……”
听到这里北冥凌先忍不住笑出声来，“对呀，谁飞升会死在飞升的雷阵里？”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厚道，嬉皮笑脸的北冥凌收起了脸上的笑，轻咳了一声，正经道，“确实，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越发对飞升之人感到崇敬了，毕竟不是谁都可以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的。”
听到魂飞魄散四个字，来自灵魂的恐惧占据了孟簪，她掩去脸上的不对劲，“这样啊。”
入夜，孟簪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成了故事里死于飞升雷劫中彻底魂飞魄散的天才，一道又一道的天雷落在孟簪身上，疼痛和恐惧蔓延开，她从噩梦中惊醒，周围是凉夜。
孟簪喘着粗气，拂去额头的冷汗，其余人都入睡了，周围连风声都听不到半点，她抱着双膝，有些迷茫。
旁人都是为些什么而活的，有人为钱，有人为飞升，可是孟簪不明白，像她这样的将死之人可以为什么而活？
过去她想的是为师父养老送终，可师父没了，而今就算她苦苦支撑活下去，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
周围人都已经睡去，孟簪悄悄走到开阔的悬崖边坐了下来，身后有人放轻了脚步声，一点一点地靠近就在手要碰到毫无知觉的孟簪的那一刻，女子骤然转身，两个人四目相对有点尴尬。
“是你？”孟簪疑惑地看着眼前在破晓国有过几面之缘的君裴安，对方讪讪地收回手，尬笑了两声，“哈，蛮巧的。”
她并不觉得君裴安方才是想好心提醒她不要摔下去的，“你死心吧，定坤珠我是死都不会给你的。”
站在原地的君裴安如同五雷轰顶，“为什么！你个连金丹都没有结成的废物拿着有什么用？你又不飞升！？”
孟簪静静地扫了眼对方，用最温柔的话语打出最重的伤害，“你不也是吗？”
闻言，暴跳如雷的君裴安指着孟簪说了好几个你，愣是讲不出下文来了，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后，他拂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对方，“这样吧，咱俩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