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后,他重新看向孟簪所躺的雪堆,这块地方没有光照。一片白茫茫之中,这点不同很难被察觉,倘若不是谢赴星下意识想通过天际得知当下的时刻,或许就那么错过了,可是孟簪呢?究竟是运气好还是——这人在扮猪吃老虎?
谢赴星一把揪起地上熟睡的孟簪,果不其然地在她方才躺过的地方,看到了一个转动着的阵法,这便是这层百杀阵的阵眼,他出手狠决地破了阵。
经历了两次的阵法转换,面对第四层阵法的谢赴星要显得从容的多,他从单纯解阵,逐渐意识到,也许破阵之法不在阵上。
可惜这个醉鬼时醒时睡的谢赴星压根没法从她在嘴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甚至于,谢赴星后知后觉地想到,鬼知道她认识的是自己还是把自己当做了何人的替身。
一想到这人把自己当成了替身,谢赴星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可扭头间,气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无力地消散了开来。
自己还在一旁生着闷气,可这人倒好,已经安然入睡了,随着谢赴星的目光,这人颇为闲适坦然地翻了个身。
谢赴星抱胸 ,面无表情的脸色之下,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会认为她会出什么意外的。
“师父。”她的呢喃之语传入谢赴星的耳中,很轻的一声,让本来打算走远的谢赴星蹬蹬蹬地又折返了回来。
谢赴星气笑了,拖着孟簪的脚往前走。和方才的冰雪漫天截然不同,这次是一片炎热的沙漠,入眼的只有不尽的黄沙还有烈日。
接连破了两层阵,谢赴星也有些倦了,但是他不能休息,他要是倒下了,明天周铭进来就可以给他收拾遗骨了。
所以顶着烈日灼灼,他拖着孟簪在沙漠划过线。
而在他的脚步的后面,必定有一条划过的直线。
孟簪酒醒已经是晚上的事情了,万籁俱寂,只有星辰点点在漆黑的天幕上。火堆燃烧声中,孟簪逐渐意识收笼,诶,自己这是在哪儿来着?
她的记忆停留在了自己闯入了师父设下的百杀阵,因为伤感而多酌了几杯酒,然后发生了什么?
百杀阵对她没有恶意,孟簪死不了,但是她不解地挠挠头,难道是她醉酒后到处乱跑所以才闯到这里来了?
直到她抬头看见了对面不远处,面色黑沉的谢赴星,他看见自己醒来后,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靠着山洞缓缓阖上了眼。
但下一秒他就被孟簪疯狂摇醒了,迎接他的是鬼哭狼嚎的一句:“小师弟你别死啊!”
“……你放手。”谢赴星觉得他不会累死,但是会被孟簪给气死,他幽长地看了眼孟簪,平日里礼貌得体的脸色可见的有些龟裂,“我没死。”
“我只是有些困了罢了。”
闻言,孟簪讪讪地收回手,强制合上谢赴星的眼睛,声音都小了不少,“你睡吧,我守着你。”
谢赴星闭上眼,疲倦的身躯很快就陷入了睡梦之中。
梦中温香软玉入怀,袅袅香烟燃起,桌上的酒盏大抵是倒了,酒液顺着木桌下淌,稀碎的声音入耳,黑暗之中,一切感官是那般清晰。
一切回到了开头,她唇畔落下那刻,谢赴星分明是躲得开的,可是不知为何他就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任凭女子索取。
上位者的姿态,让谢赴星避之不及,身影交叠,青年手背上克制青筋,眼中藏不住的错愕。
鸦黑的发丝凌乱,他眉心的朱砂殷红,眼角微红,黑暗之中,他竟然是下意识回应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
呼吸错乱,温度攀升。
欲念像是魔盒,一发不可收拾。
也是,谢赴星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毕竟——自己可从来不是一个正人君子。
倘若是自己喜欢的,强取豪夺,烧杀抢掠,他用尽手段也会留下。
第49章
梦到什么了,脸那么红……
小时候的事情,孟簪已经记不清了。从打有记忆那时起,她就跟在师父后面了。荀攸良是一位四处游历的阵法师,年岁不大,相比于那些受人追捧杀伤力很强的阵法,他独独喜爱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阵法。
外人眼中,荀攸良脸上有胎记,长相可怕外,还是个不求上进的阵法师。那块梅红貌似彼岸花的胎记,从他左眼往脸颊蔓延,因此,师父出门常常会披散着头发或者是戴着面具出门。
孟簪从不觉得师父面目可憎,在她眼中荀攸良的一切都是很好的。
荀攸良撑着伞一次次来学堂接她的时候,她每每会很认真地对师父道,“皎皎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孟簪还记得,荀攸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神情,那双没有什么多余神色的眼中,宛若冰川消融,带着点点的错愕和笑意,但如细雨下坠,很快淡去。
灰衣淡袍中他伸出手,摸了摸不过自己腰那么高的孩童的头,“要是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样傻就好了。”
孟簪从回忆中抽身,视线落在了熟睡的少年身上,不知是什么梦境,谢赴星有些不太对劲,思觉不妙的孟簪上前,手背正要碰到对方额头那刻,少年睁眼,那双失神的眼眸很快聚焦,怔然地看着孟簪,红着脸很快匆忙移开目光去,孟簪好奇地凑上去,“你梦到什么了,脸那么红?”
“小师弟。”
随着孟簪落下的小师弟三个字,赶在梦境里的一切重新回放之前,谢赴星温声缓缓道,“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看来不是什么好梦,孟簪也不多追问了,只是——孟簪问出了心中的困惑,“你怎么会在这里?”谢赴星面无表情地瞥了眼孟簪,巧了,这个问题我也正想问你。
“意外。”
听见谢赴星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孟簪点点头,附和道“好巧,我也是。”
说完,她拍着胸膛,一脸后怕道,“还好我这人运气好,不然早就死在里面了。”
少年人撑着脑袋,幽幽道,“百杀阵,师姐还真是巧呢。”巧呢二字被刻意咬了重音,阴阳怪气的话语落下,他眼神深沉而又晦暗,带着审视和怀疑,谢赴星没明说,眼神却胜似千言万语。
“听人说,说谎的人是要吞下一千根针的。”清澈温润的少年音在山洞里清晰起,他黑眸安静地看着孟簪,像是在等待着对方一个诚恳的答案。
在对方这般有压迫感的凝视下,孟簪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骗你干什么?谁家好人把百杀阵和藏宝阁连在一块儿啊!”
孟簪忍住下意识吞咽口水的举动,这时但凡透露出些许紧张来,等着自己的就是断头饭了。谢赴星绝对不会原谅背叛宗门之人,身为“无花宗的戒尺”,许是在外的美名听多了,孟簪差点都忘记了,这人也曾一年内奉命暗地里处决了十多名弟子。
“你要杀我吗?”也是,如今的他若不是知道些什么,怕也是不会进百杀阵的,孟簪看向他,这次带着些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戒备和茫然。
“我该叫你柳师姐,还是孟师姐,亦或者……孟簪也不过是个假名字罢了。”他话语中满是讥诮,看向孟簪的眼神带着冰冷和审视。
从欺骗开始的初见,到底是计谋还是真心。谢赴星第一次发现他也分不清了,可倘若她要骗自己,又为何不骗一辈子。
被质问至此,孟簪一时哑口无言,叫她如何开口呢,告诉他自己其实没有几年了,冒名顶替也不过是为了拿到无花宗内的不死果,可是她本就不想让他人再卷入自己的事情之中。
“……”
“师姐又为何不说话了?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孟簪摇了摇头,那双白玉耳坠晃动,她抬眼,笑了下,“没什么好说的,谢赴星。”
她站了起来,唤道,“剑来。”她早该察觉的,这剑要不是和自己有羁绊,在那般的情景下,又怎么会选择自己,女子掀眼,那张清冷的面容收敛起所有的笑,对谢赴星道,“拔剑吧。”
水蓝色的衣裳随风而动,她站在月下,美得不可方物,他这位师姐从来都不是等闲之辈,谢赴星难得在识人身上,狠狠栽了一个跟头,身上的鞭痕隐隐作痛,他看向对面之人,久久没拔剑。
“月华重,这剑是无花剑。”
他没看孟簪,而是望向了虚空处,“百杀阵本就是你师父的阵法,我杀不了你。所以,孟簪下次见面,我不会放过你。”依旧是那身惊艳了孟簪的红衣,少年没拔剑,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孟簪。
“前尘过往,一笔勾销。”
大漠沙如雪,明明月亮那么圆,但是孟簪却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他有能力出阵,孟簪相信。
其实到底谢赴星也没有自己说的那般坦然和绝情,他若是愿意拼个鱼死网破,孟簪定然会死在阵中。
孟簪顺着洞壁缓缓坐下,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气力,为什么不多说些什么呢,他又不是傻怎么会意外进入百杀阵,这人分明就是为自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