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空衬得窗外明月更加安静，孟簪一觉睡醒，睡眼惺忪之中听见隔壁屋竟仍有落笔的声音，便推开门进来瞧瞧。不想抬眼看到的便是少年那张满是墨渍的脸，没忍住的笑了出声，斑驳的光落在他脸上，少年拧着眉，光影交错间，看不清他具体的神情，只不过总归是不大高兴的。
谢赴星看不见是谁，可是认得孟簪腰间香囊的栀子香，憋了口气，冷声道，“那么晚了，师姐有事吗？”
孟簪走进门，打趣道，“你还知道很晚了啊，我以为师弟眼中日夜并无什么区别呢？”
少年人彼时青涩的脸上浮现几分嫌弃，满是被冒犯到的无语，只是很快他便重新低下头，显然并不想和这位不解风情的师姐多聊些什么。
孟簪也不强求，只不过屋内黑漆漆的怪为阴森，她将门关上，隔绝屋外的噪音，乘着几缕月光点了烛火。
屋内有了灯光，孟簪这才低头发现脚下踩到了一张墨宝。不过，这纸上的字迹可以说的上是张牙舞爪，怎么也不像是个人写出来的字迹。孟簪把纸放在地上随意踩两下都或许要比这人画的好看。
少年低垂的眉眼在烛火的照耀下，眉间的那份傲气在此刻都显得有些温柔，跳跃的烛火，蜡烛燃烧的声音，和烛油堆砌，日夜怎么会不同，只有黑夜才会如此安静。
仿佛万古长夜，无底黑洞，稍有不慎就会让谢赴星陷入进去，他努力将注意力放在笔尖，把那些痛苦的回忆忘却，可是越去想，心越发乱，落笔又怎么会稳。
“师弟，你的心乱了。”
话落瞬间，一滴墨滴落晕开了画作，谢赴星一怔。
安静了几秒，少年人抿着唇，终于没忍住阴阳怪气道，“师姐觉得玩弄一个瞎子很开心吗？”
“我没把你当瞎子 。”
这话乍一听还挺没良心的。
谢赴星却屏住呼吸听着女子悠悠道，“所以你也别把自己当瞎子，师弟。”
谢赴星假装听不懂对方话语里的言下之意，嗤道，“旁人如何看我，我本来就不在乎。”
真是虚张声势，孟簪瞟了眼谢赴星。
倘若真的不在意，不怀揣着一颗希望自己能和寻常弟子一样的心，又为何在这挑灯夜画。谢赴星这话骗得了她那个师父，骗不了孟簪。于是，她支着脑袋轻笑了一声，“哦，那早点睡。反正你看不见画的跟鬼画符一样也无所谓，那些个长老也不会骂你。”
少年指节因握笔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把笔往砚台上一撂，然而开口的语气却也只是比平时冷了一点，“如果师姐那么晚过来只为了想羞辱我的话，那现在可以走了。”
羞辱？倒是孟簪先愣住了，不会因为鬼画符那三个字吧？可是她低头看向他画废的那些作业，这不是鬼画符是什么？别说，孟簪还真想过春节时挂在门口，准能辟邪的，还省下一笔钱。
她缓声道，“这世上有的人眼盲，有的人心盲。不怕人眼盲，怕的是眼盲也心盲，但你不一样呀，旁人学不会的剑法，你练了上千遍照样可以比别人学的快，旁人学得会的丹青画，你画了上千张也能画的和他们一般好，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做的很好，和别的弟子一样。
克服自己可比超越别人厉害多啦，另外有的时候，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其实我丹青画的挺好的，想当年你师姐也是外门前十的水准。“孟簪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谢赴星脸上的表情，可对方半张脸隐在黑暗之中，辨认不出清晰。
“把头抬起来，谢赴星。”
白日的喧嚣声褪去，连窗外的暴躁风好像都平静了，只有那句清冷却又藏着几分宽慰的话语在耳畔回荡，让谢赴星想到，这人长得不好，脾气不好，但好像也不是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可取点的。
至少——这人在此刻抓住了他，把他拉出了深海。
孟簪递给谢赴星手帕让他擦去脸上的墨痕，“好像从来没问过你，你的眼睛是天生就看不见吗？”
孟簪很少过问起谢赴星的过去，因为她相信将来有一日，如果他愿意了会把一切告诉自己的。但是她却每每忘记，谢赴星是一个可以把自己囿于原地、不踏出一步的人。
只要他想，他可以拒绝每一个来尝试敲开心房的人。
他把所有人困在了外面，唯独把自己困在了过去。
这样拧巴的人，倘若不是自己朝他走了九十九步，又怎么会小心翼翼的走出这一步。
—
那日生辰宴太过于混乱，孟簪还没来得及把赵允之的那份礼物给六皇子。也是那日见到赵允之的那一刻，孟簪才后知后觉想明白北冥凌此行进来的目的，改变友人的历史，为他换一份清白。
可问题来了，日月镜只是根据现实发生的事情产生的幻象，无法改变现实世界，北冥凌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孟簪想着从带来的行李里抽出赵允之的礼物放在了桌上，撑着脑袋想不出个所以然的时候，门被一把推开，“嫂嫂！”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李芝看到愁眉苦脸的孟簪一时脑子里相出了万千可能，首当其冲的是一句紧张兮兮的，“嫂嫂我哥——他不会真不行吧？”
孟簪：他行，他行的很。
经过一晚上，孟簪深刻领悟到一点，千万千万不要招惹修剑的男人。
“还行吧。”孟簪干巴巴的回答。
李芝识趣的不多问了，转移话题道，“诶！嫂嫂桌上的礼物是什么呀？”
孟簪也不知道，赵允之送给六皇子的，可惜孟皎皎这个角色对赵允之印象不多，就算是调动所有记忆也记不清什么，但是她目光看向李芝，孟皎皎是闺阁女子，可李芝不是，她自小在军营里练习长大，朝廷上的，江湖上的多少都了解一点。
“我听闻赵家有两子，为何好像没怎么听人谈起过赵将军家二子？”孟簪也是有些困惑地问道。
“嫂嫂是说那个脑袋被驴踢了的赵允之？”李芝有些奇怪，但还是如实道来，“赵将军有意将衣钵传给两个儿子，可惜备受瞩目的大儿子体弱多病，是个走路多走几步就咳嗽的病秧子，二儿子倒是个正常人，可惜呀……”
见李芝摇头满是叹惋，孟簪好奇道，“可惜什么？”
李芝刚想开口，屋外传来一声声整齐的少爷好。
是谢赴星下朝回来了。
孟簪就快问出些什么来了，倒也不在意谢赴星回来，见可李芝一回头便目瞪口呆很是震惊的样子，孟簪不由得扭头看了眼来人，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人泛红的脖颈。
正当孟簪思索现在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蚊子的时候，李芝直接点名扼要，“哥，你脖子被蚊子咬了吗？”
这时，孟簪脑中的记忆一通瞬间想起了什么，探求答案的眼睛对上谢赴星，却见对方骨子里尽是懒散，也正巧掀眼看向自己，无辜的问道，“怎么了？”
他就是这样去上朝的！？
那哪里是被蚊子咬的，分明就是昨日的……
吻痕。
看着那个招摇过市的吻痕，孟簪只觉得热气升腾。
他出门前不检查一下的吗？
第77章
你师兄倒真是好呀～……
见怒气冲冲的嫂子一把拉着兄长进入里屋，李芝摸了摸鼻子，自觉离去，“你是不是该和我交代些什么？”在孟簪打量的目光里，谢赴星垂头看着这个到自己胸口的女子，低笑了一声，幽幽道，“师姐好像很紧张。”
灼灼目光扫过孟簪让她有些不太自在，她缓缓松开扯着谢赴星领口的手，转身在椅子上坐下，冷静了下来，“你早就恢复记忆了吧？进入秘境前发生了什么？有关于李玉垚的死你还知道些什么？”
“那么多问题，师姐想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孟簪想了几秒，盯着谢赴星那张出尘的脸，嘴巴比脑子更快，“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不久前。“谢赴星在对面落座，徐徐回忆道，“我一直有点自我意识。准确来说，我是五年前就来到了这里，那日李玉垚刚入师门，凭借出色的剑法和坚毅的心志获得了泠光剑的传承。”他观察着孟簪面上的表情，顿了下，“至于完全获得身体的掌控权，是你我二人的婚宴那天。”
孟簪自然不会自作多情的认为和自己成婚是谢赴星的心愿，更何况这是日月镜，她与谢赴星如今都不是自己的身份，“所以说——和孟皎皎成亲是李玉垚的心愿？”孟簪打算尝试将师渡雨恢复记忆试试 ，因为日月镜的情况想来不会有谁比他更清楚了。
“你说，我们进入日月镜的节点和清醒是不是都需要特定的条件，比如孟皎皎，退婚前夜是她一辈子的噩梦，足以改变甚至于颠覆她后来整个的人生，而李玉垚拜入知秋门，得到泠光剑的传承是人生的节点。如何清醒，虽说当下还有待商榷，我目前的想法是，改变遗憾。”
孟簪并不是张口就来，她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