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之后沈持玉再未关注过刘家,她身边的宫娥也都清楚,沈纾晚是她心底的刺,更不敢在她面前提及。
陈夫人委婉地暗示不知出于何意。
“她……她如何了?”沈持玉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未等晴雪打听消息回来,银妆嬷嬷快步走入殿内,福了福身道:“奴婢方才送陈夫人出宫,她临行前给奴婢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银妆道:“她说‘此生夙愿重相见,了却前尘,心之所向,念念未休。’”
她与沈纾晚打小一起长大,不仅仅是血缘羁绊的姐妹,更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她曾经以为她们会相携至白首,却不料人情翻覆似波澜,背叛永远是你最相信的人给的。
沈家二房皆得了报应,她唯独放过了沈纾晚。
可她心底又何尝不知,刘家上下因沈家二房之事记恨她,她在刘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许是这些年身边的亲人一个个都离去,又许是中秋将近的缘故,她终究还是点头应下了。
沈纾晚入宫的这天,天气格外的好,霞光把半边天的云翳涂抹得热烈而精彩,将她鬓边的一缕银丝也染上了绯色。
不过是两年未见,她竟这般苍老,活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
沈持玉忽然觉得心底酸涩得厉害,她开口说话才发现嗓音竟有些沙哑,“晚晚……”
“民妇参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沈纾晚跪地恭敬地朝她叩头,声音同样颤抖。
沈持玉问起她的近况,她恭敬又疏离地答道:“民妇一切都好。”
可昨日夜里梅蕊已告诉了她实情,自沈鹏举死后,沈纾晚便在府中受到冷落,刘令军不再像以往那样尊重她,刘母更是剥夺了她的掌家权,自作主张为刘令军又纳了几房小妾。
在小妾生下一个康健的男童之后,沈纾晚和两个孩子更是被赶到刘府偏僻的院子里,两个孩子日常花销被克扣,小女儿不过两岁,瘦得吓人。
刘令军丢了官位之后,到时有一段日子对着沈纾晚献殷勤,希望能借助沈持玉的力量起复,可惜沈纾晚一根筋死活不愿意入宫替他求情,自那之后刘令军便开始酗酒,对沈纾晚及两个孩子动辄打骂,日子过得甚至不如从前清苦之时。
或许是报应吧。
不知为何沈持玉觉得往日空阔的承乾殿竟有些难以言喻的压抑逼仄,她站起身对身旁的晴雪道:“今日天气好,咱们去外头走走。”
沈纾晚像个牵线木偶般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持玉身后,听她和晴雪絮絮叨叨说着话。
多半是晴雪和红豆在旁说,沈持玉偶尔搭个腔,即便迟钝如丁香也觉察出周遭的气氛有些不太寻常。
园子里内侍还在装点亭台,悬挂玉栅,搭建灯笼架子,尤其那盏鳌山灯,为诸灯之冠,高五丈许,人物皆用机关活动,结大彩楼贮之。
此刻一行人站在不远处望着即将完成的鳌山灯,沈持玉忽然开口道:“还记得那盏兔子灯吗?”
晴雪等人都闭了嘴,偷眼瞄向落在后面的沈纾晚。
怎会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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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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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的沈持玉能去的地方除却皇宫便是沈家,落在沈府的日子甚至比在慈宁宫更加无趣,她每日里被关在四角的天地从不许出门。
更别说一年中最热闹的上元节,沈太傅拘束着她,但并不约束二房的沈鹏举和沈纾晚,当天夜里二房一家去了上元灯会,沈太傅也因有事外出,偌大的沈府只余她一人。
她趴在窗前看到天空冉冉升起的孔明灯,心中的落寞与悲伤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她甚至因此对外祖父生出怨恨。
嬷嬷寻来漂亮的琉璃灯却被她一巴掌打翻在地,她捂着脸跑回房中,将自己整个人埋入锦被之下,低低地呜咽出声。
黑暗中有人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被子,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从外面探了进来,她提着一盏兔子灯笑得甜腻,“阿姐,我带你出去看花灯。”
一盏萤灯下时少女哭花的脸,她被人牵着一路风一般地跑着,穿过花市,来到人声鼎沸的御街,到处都是五彩斑斓的花灯,走马灯、鱼龙灯、白玉灯、琉璃灯、罗帛灯、鳌山灯、珠子灯、羊皮灯、绢灯……
她从未见过如此光怪陆离的世界,七手八脚的螃蟹灯,巨大口髯鲇鱼灯以及用五色蜡纸制成的走马,五色琉璃制成的琉璃灯,最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诸灯之冠鳌山灯,于殿堂梁栋窗户间为涌壁,琉璃为皮,机关作骨,演绎诸色故事。
异巧华灯,笙歌并作,都民士女,罗绮如云。
她从未这般开心过,以至于十年后的今天回忆起往昔依旧历历在目,哪怕后来回到家中,被祖父罚打手板,罚跪祠堂,也觉得开心。
那盏沈纾晚送她的兔子灯一直挂在她的床头,直到三年前它被一支火烛吞噬化作了一团灰烬。
事到如今,沈纾晚已记不清那盏兔子灯是何模样,但她却清晰地记得当时她掀开被子,莹莹烛火下那张哭红了眼的小脸,活脱脱一只小兔子。
想到此沈纾晚不由笑了,不过很快她又收敛了神色,低声道:“民妇记得。”
沈持玉回身,看着她,用轻松的语气道:“晚晚,你从前可不是这般性子,既然说要见我,如今又何必拘着自己?”
片刻的沉默后,她听见沈纾晚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沈持玉,直挺挺地跪在她的脚边,“阿姐,晚晚知道错了。”
沈持玉看了一眼身旁的晴雪等人,随即便让她们都退下了。
她与沈纾晚之间的恩怨始终是梗在心底的一根刺,她并不想让旁人知晓,也不想任何人掺和。
今日逢时遇景,是时候了心事谢尘缘了。
沈持玉闭了闭眼,沉声问道:“当年是你将我从奉化回京的行程告诉了二叔?”
沈纾晚咬了咬唇,重重磕了个头道:“是。”
她的孩子重病,夫家却嫌弃孩子蠢笨不肯再花钱去治,更何况这孩子还占了刘家嫡长的名头,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他刘家的长子又岂能是个傻子。
死了才是最好的解脱,可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她求了父亲,出卖了阿姐,得来了两千两白银。
“外祖父遇害的那碗迷药是你送去的?”
沈纾晚以头抵地,她无从辩解,哽咽道:“是。”
那夜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父亲已落了狠话,她既已知情,必须参与其中否则他不放心,上面的人更不放心。
沈太傅不死,死的就是她和刘家。
尽管早已知晓真相,可话从她口中亲口说出还是让她难以承受。
心底压抑的怒火不停往上翻涌,她抑制不住自己,回身狠狠一脚踹在她肩头,嘶声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从小到大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外祖父给的?你怎么能……”
“你该死你该死!”她捂着脸,泪水就这样悄无声息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沈纾晚重新爬起来跪伏在她的脚边,按在地上的五指因为用力而指尖泛白,她将牙齿咬得死紧,腮帮子轻颤着,泪水同样止不住地流。
沈持玉何尝猜不到她许是被人胁迫,但她是帮凶,是杀人凶手,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收敛了情绪,拿帕子拭去眼睛的泪痕,冷冷道:“你的那两个孩子我会命人照看,自此之后你我死生不见。”
能让她入宫来求的无非是两个孩子,她虽恨沈纾晚,但侄子无辜,何况这两个孩子身上还流着沈家的血脉,她断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刘家。
这已是她念在幼时情份最后能给予的怜悯,两人的情份此次便断得干净,她是生是死都与她无关。
沈持玉深深吸一口气,转身欲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喊道:“娘娘——”
未及她回头,身子便被一股大力,狠狠推了出去,那人用尽了毕生的气力,她被推搡着倒在草丛里。
耳畔响起轰然一声巨响,她狼狈地回头,却只看到巨大灯架倒塌后溅起的烟尘。
闷闷得一声响。
白的衣,红的雪。
沈持玉的脑子有一瞬的空白,她踉跄着站起身,跛着腿朝着灯架倒塌的方向奔去,她跌倒在废墟中,模糊的双眸中看到一只露在外面的纤细手臂。
她拼了命地推动灯架,顾不得身上的伤,将她从残垣断壁中拖出一角。
“没用的……”沈纾晚扬起的半张脸都是血,她知道快不行了,忍着剧痛努力扬起脸,她想要挤出一丝笑,可鲜血不住地从口腔涌出。
她不想弄脏持玉的衣裳,生生咽下一口血,才强撑起身子,紧紧的握住她手指,像是极力证明什么般,混着鲜血的话从口中溢出:“我是迫不得已,对不起……”
汹涌而出的泪水模糊了沈持玉的双眼,她回握住她的双手,拼命地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