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纾晚笑了笑,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她的眸中氤氲着蒙蒙雾气,好似那些经年散不去的愧疚,声音低了下去,眼睛有一刻亮得骇人,但是很快便如同那一刻一同黯淡的天地,“阿姐,要是我们永远长不大该有……多好……”
怀里的气息渐渐淡了,直到万籁俱寂。
沈持的泪水却越淌越凶,情绪已经难以分辨,她全身都在抖。
她们之间有过那么多悲欢曲折,她以为岁月漫长,她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去等待她的解释,可是今天,一切戛然而止。
四周忽然涌出许多人,她被晴雪和红豆拉扯着离开倒塌的灯架,她满手都是血,混乱中看到了被众人簇拥下姗姗来迟的程柔嘉,她心底的恨意顷刻间将自己淹没,一把推开晴雪的手,顾不上脚上的疼痛,冲到皇后面前,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甩得狠辣,皇后被打得一个趔趄,若不是身旁的女官及时扶住她的身子,怕是要在众人面前摔得很惨。
“放肆!宸妃你是疯了吗,竟然敢对皇后娘娘如此无礼!”
中宫统摄六宫,即便沈持玉如何得宠,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皇后无礼也是要受罚的。
皇后身边的女官当即便要上来拉扯沈持玉,却被皇后制止了。
她拿帕子拭去嘴角的一丝血迹,忍着痛道:“念在宸妃娘娘刚刚失去至亲,本宫不与她计较,但本宫身为六宫之主也不可不罚,宸妃目无尊卑,禁足三月。”
沈持玉瞧着她那张故作慈悲的脸,恶心得只想吐,她直视着皇后的眼睛,道:“你会后悔的。”
被禁足的当夜,朱杞来看她。
“你说真是奇怪啊,她活着时我每每想起她心底总是恨的,可人一旦死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想起尽是小时候她想尽办法哄我开心的画面,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她躲在他怀中,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少年时的往事,说到伤心处扯过他的衣袖,抽泣到浑身发抖。
他的手轻柔而迟缓,一下一下拍在她身上。
“迟迟,再等等,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她心里有恨,等!等到何时
更何况她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她好不了了,再也好不起来了。
她在他的怀中睡去,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晴雪一脸凝重地走到她跟前,沉声道:“娘娘,程太妃昨个儿夜里去了。”
沈持玉愣了下,继续拿起帕子拭去脸上的水渍。
自此之后宫中上下,任谁都瞧出了皇后与宸妃之间的水火不容,甚至后宫的争斗波及了朝堂。
以首辅李孜为首的镇国公一党,与次辅梁彦之一党争得不分上下,双方你来我往互有胜负,本来是旗鼓相当的局面,不幸的是梁彦的母亲病故,他不得不回乡守孝,以张将军、安定侯为首的官员趁机推举陈大人入内阁。
在经过数月较量之后,陈大人终是如愿以偿入了内阁,隔日陈夫人入宫来看她,还带来了沈纾晚的一双儿女。
长子六岁了,长得虎头虎脑,可惜不说话,只用一双晶亮的眸子看着她。
小女儿不过牙牙学语的年纪,被奶娘抱在怀中,瘦瘦小小的一团,看到坐在软榻上一身华服的沈持玉,小姑娘放开了咬着的手指,朝她伸出了手,软软糯糯地说道:“姨姨,抱抱——”
奶娘被吓了一跳,连忙抱着孩子跪地道:“娘娘,稚子无知,还望娘娘恕罪。”
望着女童白皙娇嫩的脸蛋,她的心忽然软了下去,柔声道:“抱过来给本宫瞧瞧。”
软软的一团抱在怀中柔弱无骨,白皙稚嫩的小手抓着她的指尖,指了指她身旁小几上放着的糕点,糯糯地开口:“昭昭要吃。”
沈持玉拿过一块儿芙蓉糕塞给她,小姑娘接过后,从她怀中挣扎着要下来,一旁的奶娘生怕她惹了娘娘不快,记得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小姑娘蹒跚着从她身上趴下来,摇摇晃晃走到哥哥身旁,将那块糕点递给了哥哥,露出一排米粒般的小牙齿,“阿兄,吃——”
沈持玉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兄妹俩,眸中忽然多了几分湿意,她从前并不是爱哭的人,可近日来总是有些莫名想哭。
她走到跟前,将小姑娘一把抱在怀中,柔声道:“昭昭,姨姨这里还有很多,以后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好不好?”
昭昭开心地拍着手,一把抱住沈持玉的脖子,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下,“昭昭,喜欢姨姨。”
陈夫人在旁悄悄拭去眼角的一滴泪,笑道:“这孩子有福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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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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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从未如此热闹过,沈持玉看着两个玩闹的孩童,心底塌陷的那块儿一点点充盈起来。
沈家子嗣凋零,既然这两个孩子身上有沈家的血脉,便是记在长房最好不过。
如今以她的权势也无须再问询刘家的意见,便是他不同意也只能憋着。
只是宫中危机四伏,这样两个天真的稚子留在她身边,只会成为攻击她的靶子,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将两个孩子养在宫外的沈宅,只是照顾的人选一时未选定。
当她与陈夫人提及此事时,一旁与两个孩子玩耍的红豆忽然跪了下来,她道:“娘娘,奴婢愿意出宫照顾两个孩子。”
沈持玉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道:“既然如此,本宫便允了。”
红豆出宫后不久,便送来了消息,宋家的大戏真的很精彩,精彩到她都忍不住想要亲自去瞧瞧。
江簌簌不仅坐上了正妻,甚至还自己做主为江簌簌说了门亲,许是看在以往情面的份儿上,她为宋灵珊的选的夫婿是个寒门举子,现如今在国子监坐监肄业,既可以继续参加会试,还可以通过挨拨历事获得选官资格。
除却家世差了些,配宋灵珊却是绰绰有余。
“没想到这江簌簌竟如此好心?”便是晴雪听了也不由诧异。
沈持玉却将信扔到一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晴雪不解:“娘娘觉得她此举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尚且不知,但这举人相貌必然不尽人意。”
“娘娘如何看出的?”晴雪拿过信仔细看了看,江簌簌在信中大肆夸赞那举人的才学,对他贫寒的家世一笔带过,从头至尾未曾谈及对方相貌。
沈持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这婚事定是不成的。”
没想到半月后,她的话便成了真。
国公府老太君寿宴,宋冀年带着妹妹宋灵珊赴宴,当天夜里宋灵珊便留在了国公府。
可真有意思,当哥哥的竟然亲自将妹妹送到主人家的床榻之上。
半月后,一顶小轿将宋灵珊从侧门抬进了国公府,成了国公爷的妾室。
晴雪听到消息,简直瞪大了眼睛,“她好端端的举人正妻不当,偏要去当贵人的小妾,疯了不成?”
沈持玉笑了笑,宋家的家风还真是一脉相承。
不过,说不准宋冀年当真知晓宋灵珊的身世,或许宋灵珊并非宋家女。
真相究竟如何怕是只有宋母知道,听闻宋母知晓女儿爬了国公爷的床,当夜就气得吐了血。
宋母即便如何的攀龙附凤也不允许女儿做妾室,想当年她家老爷风光之时也曾有过一门妾室,那女人入门之后被她百般磋磨,怀的孩子也没保住,甚至落下终身不孕的毛病,老爷嫌不会下蛋的鸡留在家中只会浪费口粮,转手就卖给了人牙子。
后来她听人说那妾室被卖到了下等娼馆,惹了一身脏病被扔在乱葬岗被野狗分食。
这世道男子无情,妾室不过是主人的玩物,寻常人家尚且如何苛待妾室,权贵之家岂不更甚。
宋母喊得嗓子都哑了,兄妹二人都无动于衷。
宋灵珊甚至怪母亲拦了她的富贵路,临走之前与宋母大吵了一架,宋母急火攻心竟就此瘫在了床上,再不能言语。
晴雪听罢直觉大快人心,“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想着从前老太太在自家主子面前作威作福的诸般模样便觉恶心。
沈持玉与老太太并无深仇大恨,她今日走到这般结局完全是咎由自取,她并不同情,也不过是唏嘘一声罢了。
她撩开车帘放眼望去可见苍翠葳蕤,清风逐雾,众鸟翩跹,确实是狩猎的好去处,可惜她连马都不会骑。
只觉得一路颠簸地让人头晕,到了南苑已是黄昏,行辕早已收拾妥当,只需将随身的行李安置下便可。
朱杞瞧出她兴致不高,捏了捏她的手,道:“明日朕猎了麋鹿送给你,鹿肉鲜美,烧食可,煨食亦可。”
沈持玉忍不住白他一眼,究竟是赏她还是罚她。
今日猎场入围布围,朱杞怕她无聊,便让刘公公带她去马场挑选一匹小马驹。
虽然很羡慕那些坐在马背上肆意张扬的女子,可她对骑马却没多大兴趣,或许是因着幼时外祖父的训诫,那些端淑的思想已经被她刻入了骨子里,让她不敢去尝试那种张扬的人生。